Profile静静的生命流淌的河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
1/5/2006

外出

昨天看了许秦豪的第三部电影《外出》,其实我对这个片子还是抱着很大的期待的,《八月照相馆》和《春逝》我都很喜欢,而且还有我喜欢的孙艺珍mm。
知道许秦豪是在任家瑜老师的课上,那时候看得好象是《春逝》。一下就喜欢上了这个导演的风格,干净的画面,淡淡的有点忧郁的音乐,对白不是很多,但是电影语言很丰富,看过后意犹未尽。
后来自己实在是太喜欢许秦豪的片子,就放映了一次《八月照相馆》,简简单单的故事,但是每个来看的人都说喜欢,也有人说没意思,呵呵。
 
我觉得许秦豪的电影和侯孝贤的有相似,但是他又有韩国人的那种细腻在里面,所以看起来要慢慢品味。
还没开始看炸弹过来说这片子他看过了没意思,我笑笑,不置可否。
 
当裴帅哥出场后,我忽然开始有点担心了,这种偶像派的人物能表达出导演的意图吗?
我带着怀疑继续看,发现这个故事其实很简单的,妻子和别人的丈夫搞外遇出了车祸,随后他和他妻子情人的老婆为了报复也来偷情,谁对谁错没有定论,日子在一天天的度过,他们开始省视自己的行为。
其实这个故事和《花样年华》一样的故事,只是《花样年华》里他们只是思想上的交流。而《外出》里有韩国人对现实的一种真实表现。
许秦豪在片子里有很多镜头是很现实的,像纪录片一样的段落,让我们能感觉到这就是生活中发生的真实的存在的,没有了韩国人一贯的浪漫,用一种粗线条的方式来写实记录这个故事。
 
我还是来说说裴勇俊吧。许秦豪这个片子的观众群体应该说是那些结了婚的夫妇们。这个片子所要描述的东西绝对有震撼的效果,而且在东方世界的道德观下有更深的影响。这个时候就体现出了裴帅哥的作用了,裴勇俊在亚洲的明星效益是很明显的,现在都有一种研究叫做“裴勇俊经济”。从这次《外出》的宣传中的那些妈妈级的fans我们就能看出点名堂的,所以说许导从市场的角度选对了男演员。但是我对于裴帅哥在片子中的表演真的不是很感冒的,有些情节感觉很僵硬,整体感觉也不是太喜欢,或许是我对这种小白脸型的帅哥没感觉吧。
再来说说孙艺珍。她是我唯一喜欢的韩国女演员了,超喜欢她在《脑中的橡皮擦》里的样子,感觉自己有点花痴了。这个片子里面孙mm的表演还算精彩,只是她和裴之间有10岁的差距,感觉俩个人的火花不是很有效。不过还是喜欢孙mm的演出,哈哈。
 
要开会了,不写了,这个片子个人推荐。
1/4/2006

最近感觉自己有失语的前兆,整天在沉默中,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以后要开始花言巧语的日子了所以现在处在一个火山爆发前的沉静。
 
毕业小设计有了头绪,今天又找了导师,明确了自己到底要干什么了,cad画图,说明书,还有翻译。
 
我的dv我的电影还是没有头绪,不知道徐剪出来什么了,这个学期就这样要过去了,激情也是有保质期的,而我们的失效是必然的趋势。
 
现在网上有了太多的名人blog,老徐的blog一出就飚到了4万万之多的点击率,令那些一直在为中国的blog事业努力的it人物失语,如果方兴东能觉察到明星blog的威力,那他也不用那么辛苦的宣传他的bokee了。
 
下学期开学去迪信通实习卖手机,其实自己还是比较能接受这个工作的,储备店长,听起来还不错的名字吧,呵呵,不过如果被老妈知道我读了四年大学后去卖手机她肯定会后悔花那么多钱来供我读书的,其实我也挺后悔花那么多钱来读这个大学的。
 
Wikipedia被封了,想上去找点资料都要代理服务器,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在浏览器内置的代理浏览器Gollum browser。推荐给那些需要的人,在我的链接里。
 
在潘石屹的blog里看到了《我生命中的三个故事》,学习中...
我心向佛
转载一篇《心中有佛》

 

有一天,苏东坡去拜访佛印,遇到佛印正在打坐。
苏东坡便在佛印的对面静静的坐下来,也学佛印打坐。
过了約一柱香的時間,兩人同時張開眼睛,結束打坐。
由於剛打完坐,蘇東坡覺得渾身舒暢,滿心歡喜。
他問佛印說:「你看我現在像什麼?」
佛印回答蘇東坡:「我看閣下像一尊佛。」
蘇東坡聽了佛印說自己像尊佛,心中大樂。
佛印也問蘇東坡說:「那閣下看我像什麼呢?」
蘇東坡心想:「平常老是被你佔便宜,今兒個可讓我逮到機會了。也換我來佔佔你的便宜。」
於是他回答佛印說:「我看你像一陀大便。」
佛印臉上微微一笑,便又繼續打坐了。
蘇東坡佔了佛印的便宜之後,越想越樂。
回到家便迫不急待地將事情的本末告訴了蘇小妹。
「哥,你被佛印佔便宜了,你知道嗎?」
蘇小妹聽完蘇東坡的說明之後,提醒蘇東坡。
「為什麼?他看我像尊佛,我看他像陀大便,怎麼會是我被佔便宜呢?」
「佛書上說,心中有佛,則觀看萬物皆是佛。佛印因為心中有佛,所以看你像尊佛。那敢問大哥你,當時你的心中到底裝了什麼?」

1/1/2006

元旦的时候母亲打来电话问寒问暖,说道家乡下雪了,心里就惦记着想要回家了。
 
学校不知道算是开明还是搞笑,30号的时候早早的熄了灯,31号的时候说是要通宵供电,不知道这个元旦的夜晚是怎么过的,就在不停的回复朋友的新年快乐的短信中忙碌着,忘记了昨天吃了什么饭,只是在半夜的时候还是买了零食来吃,室友一个人在看老版的《铁道游击队》,阿柯告诉我他在无聊,绢子发短信问我“午夜场和普通版有什么区别?”我说“午夜场是和男朋友一起去的,普通场是和男性朋友一起去的”,想着小姑娘是不是要和男朋友去看午夜场,谁知道她回复过来是问我《看电影》的午夜场和普通版的区别...无言。
 
在朋友的blog里面乱逛发现了家乡有不少变化,连我们小时候去游泳郊游的地方都有了天鹅,成了沙漠中的天鹅湖。
 
看到沙漠还是特别有感情的,小时候经常去沙漠里玩。曾经每年夏天都去这个湖游泳的。
 
这个地方算是家乡比较有名的旅游景点之一。
曾经王家卫的《东邪西毒》就曾在这里拍摄过,当时我还太小,后来还见到过朋友的叔叔于张国荣的合影照片后才知那时候还可以和那些明星一起跳舞呢,呵呵。
现在的这里被开发成了度假村,去年暑假玩过一次,感觉还不错,呵呵,主要是和mm一起去的。
 
 现在这里建造的冬天还可以滑雪了,回去一定要好好玩玩。
 
 
 
 
 
12/24/2005

有趣的网站推荐

新东方一问一答 http://www.1w1d.com/Default.asp
个性化主页 http://www.dodoor.cn/
村上春树 http://www.cunshang.net/ 
2006-1-1添加一个游戏网站http://www.gunzonline.com/

BenQ-Siemens community and web-portal. http://www.modopo.com/index.php?id=842&L=1&MP=&

2006-1-7日:相貌分析网站:http://www.myheritage.com/
云,这个游戏很优雅:http://www.thatcloudgame.com/game.htm
史上最让恋人们感动的爱情:http://caobin.bokee.com/3701746.html
一玩就上瘾的小游戏:http://www.zeronews-fr.com/flash/mouse2.php
Opera简体中文优化版:http://operacn.bokee.com/
 
 
 
12/22/2005

11日11夜 & 爱你九周半

 
性与爱
1988年VS1986年
男人与女人
一部是关于男人迷上了女人
一部是关于女人迷上了男人
不同的是玩游戏的那个人的性别
一样的是共同的性欲与爱情
 
这俩部片子都创造了情色片里的那些最经典的性爱桥段
之后色情片有很多的模仿跟风
 
越来越发觉情色片很有搞头,哈哈,彭浩翔《青春梦工场》因为片中的日本av女优的表演票房是赚回来了,还把他要说的也教条式的表达了,所以以情色这个基本去创造,市场巨大啊,期待我们国家的电影分级制度早日下来,哈哈哈
 
今天还看了一个日本的小制作片子,名字忘记了,讲一个女杀手的爱情故事,本来是抱着看情色片的态度去看的,可是我看了个开头就开始猜测这是一个男人爱上了男人就做变性手术做杀手后又遇到了她爱的那个男人于是她最后如心愿和她爱的男人做爱后杀死了那个男人的变态爱情故事,随后剧情的发展如我所料,阿柯就在旁边开始怀疑他自己的智商了。
 
晚上又和阿柯看《一声惊雷》,很好玩的低成本科幻片,感觉还不错,只是有几个片断交待不是很清楚,不过片子里面的变异怪物还是有搞头,黑猩猩和恐龙的合体然后还像蝙蝠一样可以倒挂在屋顶,印象深的一句台词:你一定要弄好!

 
今天是冬至,和张胖阿柯去东北饺子馆吃了饺子,还遇到了wx和他女朋友,呵呵,世界真小
12/19/2005

潘驴邓小闲

所谓“潘驴邓小闲”,典出《金瓶梅》,说得是男人偷情一定要具备的五个条件。
潘,是要有潘安的相貌;
驴,是要有驴大的行货;
邓,是要像西汉的邓通那么有钱;
小,是要青春年少;
闲,是要有时间。
只有具备了这五个条件,才可以骑上墙头等红杏。
 
 
淫羊藿是四川一种每天交配“一百遍,一百遍”的淫羊所制,其效果等同于现在的伟哥,是治疗ED的良药。
李翰祥在他的《拈花惹草》中编造了这么一个让人面红耳赤的谎话来骗那位出墙找红杏的古董商。
据说这个淫羊藿是一味草药。李时珍在《本草纲目》讲:“味甘气香,性温不寒,能益精气,真阳不足者宜之。”人类在看到羊吃这种草后的行为,把此草命名为淫羊藿。
附上一张淫羊藿的图片,以后谁发现了不要忘记采摘。
 
 
《情色男女》里张国荣在大街上拍三级片被老妈知道后并没有说他什么,只是说他老爸以前很喜欢看李翰祥的风月片。
 
李翰祥在他的那个时期就是风月片的代表了,他用大师的手笔来拍摄淫邪狎浪的风月片,光明正大的来警示世人,让观众一边赏风月读声色,一边还要提醒自己时刻要提防堤防。
  
一直对香港电影感兴趣,至于李翰祥的地位就不罗嗦了,不过我好像也只看过俩部他的风月片,一个是金瓶梅还有一个名字忘记了,讲一个女的为了报仇混进淫窝最后和另一个女人合力报仇,对于李翰祥在片子里的那些创意真是佩服。
 
收藏一篇关于李翰祥的文章:怀念李翰祥
附上关于《拈花惹草》的剧照,大胆泼辣,小心流鼻血。
 
最近想找来《金瓶梅》和《三言二拍》温习温习。

近来对蔡明亮的作品有了新的了解。
 
考虑写一个情色小说。
为什么要写情色小说,是因为我觉得一是这样的形式可以吸引目光,噱头作用;二者可以借这种故事也可以表达要表现的东西。
李翰祥和蔡明亮是完全不同的俩种风格,但是他们都能在风月中表达自己要说的故事,借鉴。
 
12/17/2005

不革命行吗?

12/15/2005

找自己

推荐一个网站
 
输入自己的名字,我看到我家的电话号码,还有我很早期的一个邮箱,还发现了很多和我同名的人
 
感觉它是在很多的校友录里面找资料的,好像还有别的数据库
 
通过这个搜索你还可以查询谁曾经搜索过你
 
看能不能找到你要找的人
12/14/2005

文艺青年VS小资青年

写下这个题目先
最近懒惰,一者感冒伤身,二者有心事
改天对自己进行分析
忘记了是从那里看到的文章,只是对这俩个名词很是敏感,写下来剖析自己。
 
我不小资,我也不希望自己小资。也许我以前有过小资的种种表现,但是现在我要掷地有声的讲NO。曾经的我认为《挪威的森林》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小说,不遗余力地对周遭的百姓进行催眠式的推荐,我以为我读懂了村上春树。后来的迷恋上了《在路上》,还记得当时冲动的想要辍学远行,上大学行李里面带了三本书《挪威的森林》《在路上》《百年孤独》。现在重新去读这三本书,发现自己的观点和当初的想法有很大的差距了。曾经以为那样的生活是理想的生活方式,现在才晓得那些生活都是外在,我只要我要的东西,我要追求我想要的生活方式,即使没有希望,但是追求是不变的。心情烦躁的时候我会选择重读《挪威的森林》,只有在书本里自己才可以沉静下来。
 
上次去买衣服,一个女生指着衣服上的格瓦拉的头像问:这个是不是歌唱家?老板无奈的告诉她,格瓦拉是革命家不是歌唱家!现在的社会潮流需要多样性,于是有些人成为了小资,有些人成为文艺青年。只是文艺青年在自己的理想中追求,而小资们在自己的世界里开心。
 
找到了原文:波希米亚人就是指那些总是与传统导弹的先锋“文艺青年”们。
文艺青年与小资青年的最大区别,是他们对自己生活方式的追求是认真的,而“小资”们大都是在伪造的“先锋”气氛中沾沾自喜。
 
不想写了。 

 
ps:首届全国大学生DV影像艺术节拉开帷幕
看到这个新闻我的心里一阵痛楚,遥想当年,犹记天真的我们在那里畅想一个伟大的计划
再看看这个新闻,内容太空洞了,缺乏创意。。。
 
 对于这个新闻自己心里还是有很多通的。大二的时候写了一个全上海的dv影像节的策划,每一步都考虑到了,在我的那个笔记本上写了半个本子的计划,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势单力薄,给magine讲,他给我提出了很多建议,也提到了实行起来的困难,最后这个计划流产了。大三的时候eva讲她在策划一个华东高校dv巡展,我又把我的策划拿了出来,结合她的计划,整合了,我们当初的计划是做一个华东区的dv影像节,我们找赞助商,提供dv设备,通过市团委组织活动,可以结合那年全国的“诚信”主题来做活动,而且我们是给参赛者一个题目,通过一个模仿大师作品的方式指引dv方向的意图,当时还考虑到第一届只是一个尝试,最终的目标是做上海的大学生电影节...还有很多有创意的点子,但是说句实话,这个活动真的搞起来会影响很大的,然而我们学校的团委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的,那时我们只找到了etang可以作为网络媒体支持。我当时找了一个朋友,希望和他一块搞,当时我们都有在联系一个工作室和一些广告公司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还能谈到一起,但是后来他要搞得方式和我最初的想法变了很多,我无法接受他的想法,一拍俩散,这个计划就这么被阉割了。过了半年,复旦搞了一次上海电影节,给他们校庆添彩,不过这个活动只搞了一次就不了了之了。随后网络和现实中有很多这样的dv比赛,但是除了北京大学生电影节有影响力,其他的都。。。
 
今天又看到自己当初的那些计划,一笑了之
12/13/2005

如果.爱.Perhaps.Love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拥有我
我拥有你
你离开我
去远空翱翔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当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当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我会在这里衷心的祝福你
我还在这里耐心的等着你
每当夕阳西沉的时候
我总是在这里盼望你
天空中虽然飘着雨
我依然等待你的归期

 
12/11/2005

恋爱地图=东京《你好》+台北《谢谢》+上海《再见》

 
天冷了,我感冒了,终于可以坐在电脑前看电影了,呵呵,好像没什么关联,只是给自己找个借口。

食堂出来买了爆米花,虽然感冒引起的咳嗽让我很难受。
 
坐在电脑前,看这个片子,还吃着爆米花,唯一缺少的是一个女人陪我一起看啊!只能牵强一点,接受张胖和我一起看这个事实 
 
之前看过这个片子的介绍,导演之一的易智言和陈伯霖还有范晓萱曾经在《康熙来了》做过宣传的,当时我还在想易师傅已经把那种纯纯的爱情玩到极点了,这次能有什么看点呢,还有陈伯霖和范晓萱能擦出什么火花呢? 
 
爆米花+爱情片,不知道是不是治疗感冒的良药。

 
 
你好东京!
 
台北的男孩姚孤身来到东京求学,在才思孤竭的时候“偶遇”了画板画的美智子,一段爱情就悄然发生了。 
 
故事情节很简单,节奏也很快,几个片断就把要讲的故事说明白了。 
 
由果的一次拍摄内容是偶遇,那几个画面很美丽。偶遇也是这个故事的核心! 
 
在东京的那最出名的十字路口,人们忙碌而孤独,第一次的偶遇导演把背景音乐都去掉了,空旷的人行道,擦肩而过的路人,谁也不认识谁。 
 
片子的最后也是看起来很偶然的偶遇,不过我想观众看起来还是会开心的笑的。 
 
喜欢那幅画,喜欢那24张卡片,喜欢那只小猫,喜欢手机交待情节,喜欢那个叫由果的日本女孩,喜欢那个叫阿敏的上海女孩,喜欢那家店里多管闲事的老板,喜欢导演用的那几个拍摄手法。 
 
《蓝色大门》的时候陈伯霖是在台北骑自行车,《你好》里他在东京骑自行车。 
 
陈伯霖不是曾经的那个陈士豪了,不过他的演出还是那么青涩,感觉很好。(记得很别人谈起陈伯霖,别人用鄙视的语气说道:噢,他啊,我知道,就是拍千机变的那个男的。我马上告诉他陈伯霖还拍过《蓝色大门》和《五月之恋》,后者我不做评论,不过前者可是他的代表作) 
 
《你好》里面扮演美智子的日本演员是伊東美咲/Misaki ITO,很有感觉的一个mm.
《你好》的情节虽然比较老套,但是导演下山天/Ten SHIMOYAMA的处理出来的效果很有格调!

 
台北谢谢。
 
这个故事需要静静的欣赏的,易智言用一个很巧妙的比喻讲述了这段失恋的故事。 
 
从一开始范晓萱做书柜到他打电话叫阿铁来帮忙,大家都在云雾里,直到激情触动后我们才知道,原来是这样啊。 
 
失恋,刚和男朋友分手,睡不着,订书柜,搬不动,叫人来帮忙,激情,只是想找个身体来回忆一下男朋友,谢谢。 
 
不用谢。 
 
因为我失恋的时候也曾经找过别的女人的身体来想念我的女友。 
 
。。。。。。 
 
当他们从海边回来的时候,下雨了,他们骑着机车,淋着雨。 
 
当机车驶进隧道的时候,那是温暖的,但是一旦走出去,还将继续。
 
骑车如是,爱情亦如此 。 
 
ps:范晓萱的表演还算出彩的,里面的那个日本男人加瀬亮Ryo KASE表演很自然,赞。 
 
 
 
上海再见!
 
上海的故事其实情节也很简单的,平平淡淡的暗恋。所谓的再见不仅仅是再见的意思。 
 
导演张一白曾经导过《开往春天的地铁》,至于李小璐就不用介绍了,片中的这个帅哥叫塚本高史Takashi TSUKAMOTO。 
 
在东京片里的那个教姚日文的老师修平来到中国完成他的梦想,寄宿在一个上海家庭里,这个家里只有母亲和一个要高考的女儿小蕴。 
 
修平的女友寄来了明信片说在西班牙,提到了分手。 
 
小蕴捡到了被撕碎的明信片,拼起来然后翻译了出来,因为她喜欢这个修平,她希望自己就是修平的女朋友,所以她去卷发,她学西班牙语。 
 
当修平离开的时候,她用西班牙语说Tequiero,并且告诉他是再见的意思。 
 
一年以后,修平再次来到上海,在朋友的酒吧才明白Tequiero不是再见的意思。 
提供一个在线观看的网站,简单的注册一下,很流畅的。用163的邮箱比较容易收到密码。
此网站乃私人收藏,不要大肆宣扬
 

Blog


    1/21/2006

    回家了,下雪了


    2005年。幸福生活[网易]
     

    回到了老家,熟悉的小路
     
     
     
    鼻子上的伤疤就是这里留下的,5岁的时候从上面摔了下来,福大命大我活了下来
     
     
    河对岸的药王庙
     
     
    曾经在这条小河里摸鱼游泳还有滑冰车。。。
     
    1/12/2006

    巴巴爸爸[从朋友那里转一个]

    可里可里可里,巴巴变~一个很好玩的动画片,讲述巴巴爸爸及其一家的故事。巴巴一家可以变成任何东西,巴巴爸爸看到了巴巴妈妈,然后又生了好像七个孩子,各有爱好。

    “这就是巴巴爸爸Barbapapa、巴巴妈妈Barbamama、巴巴祖Barbakus、巴巴拉拉Barbalala、巴巴利波Barbaletta、巴巴伯Barbabo、巴巴贝尔Barbabella、巴巴布莱特Barbarix、巴巴布拉伯Barbawum !,听明白了吗,再说一遍。 哈哈“可里可里可里可里,巴巴变。”

    粉红色的是巴巴爸爸Barbapapa,黑色头上带了一圈儿红花的是巴巴妈妈Barbamama,这束花是巴巴爸爸初次见到巴巴妈妈时摘给她的,巴巴妈妈还之以轻轻一吻:)
    黄颜色的是巴巴祖Barbazoo,她可是个有爱心的小家伙,是所有动植物小生命的朋友~~
    像草儿一样绿的是巴巴拉拉Barbalala,她酷爱音乐。片头曲中,她先将巴巴布鲁当成笛子吹,巴巴布鲁不肯陪她玩,变了身溜走了,她就把自己变成了只竖琴弹着玩儿。
    橙色的巴巴利波Barbalib爱读书,是巴巴爸爸一家的最用功的孩子,德语中有专门的一个词Streber,表示那种非常非常努力的、经常因此导致其他的学生不喜欢他的那种用功的乖孩子.
    画家巴巴伯Barbabo 原则上是黑色的,但他往往会把自己搞的红一块黄一块白一块,满身都是颜料
    紫色的巴巴贝尔Barbabelle挺漂亮的,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更加爱打扮自己了。不信?看看她头上的花儿和颈上的项链,这可是她精心为自己挑选的.
    蓝色的巴巴布鲁Barbablue 是个聪明家伙,很爱动脑筋,会对烧杯、烧瓶感兴趣,还会拿着纸笔尺子写写算算。
    红色的巴巴布拉伯Barbabravo 是运动健将,到哪都不忘了举两下杠铃锻炼身体(没有杠铃?巴巴伯快变一个!)而且他的性格就像他的颜色一样好斗。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对拆他家房子的那些铁机器挥舞拳头的样子~~
    1/11/2006

    为什么0>2?
    为什么2>5?
    为什么5>0?
     
     
    要回家了,急需一个20G的移动硬盘。苦闷。
     

     
    在这里祝福一位朋友!希望她快乐!
     
    1/10/2006

    秋天花落了,春天花还会开

    人生电影还是电影人生
    是我们在导演生活还是生活在控制我们
     
    长大了
    会怀念童年
    像我们小时候渴望长大
     
    往事是
    伤心或者愉快
    我们都不会忘记
     
    记忆里
    时间流逝过的色彩
    还是那么鲜艳明亮
     
    秋天花落了
    春天花还会再开
     
    我们走过了
    就永远回不去了
     
    青春
    啊,青春
     
    活着真好
    1/7/2006

    多背一公斤

     http://www.1kg.cn

    “多背一公斤”是民间发起的公益旅游活动,它鼓励旅游者在旅途中进行举手之劳的公益活动来帮助贫困落后地区的孩子,“多背一公斤”通过传递-交流-分享三个简单的步骤为旅游者带来丰富的旅游体验,并实现良性的公益循环:

    • 传递-出行时多背一公斤,把文具或书籍等带给沿途贫困落后地区的学校或孩子;
    • 交流-旅途中与孩子们进行面对面的交流,开阔孩子们的视野,激发信心和想象力;
    • 分享-归来后通过1kg.cn网站分享学校信息和活动经验,发动更多朋友参与。

     

    一个有趣的网站

    www.myheritage.com 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图片服务网站,你可以上传自己的头像照片,脸部照片效果越精细越好,然后网站会用自己独特的脸部特征扫描技术对你上传得图片进行全面扫描,先是自动分割出照片上你的脸部范围,然后在对脸部特征进行分析,再从数据库中已保存的大量名人脸部照片进行匹配,最终显示和你最相像的名人照片。
     
    为了好玩,就把自己照的简历照片上传了上去,把和我相像的几个图片截了下来。
    我与雷奥那多的相似度有55%,与滨崎步也有55%的相似度,章子怡54%,还有亚历山大3世50%,与007布鲁斯南也有42%的相似度。和蒋介石也有42%的相似度。从五官学的角度说明本人还是有一定的明星相的,哈哈。
     
    点击下图可以放大查看。
     
     
    1/6/2006

    What Are The Keys To Your Heart?

    一个好玩的测试,下面是我的结果
     
    ***The Keys to Your Heart***

    You are attracted to those who have a split personality - cold as ice on the outside but hot as fire in the heart.
    In love, you feel the most alive when things are straight-forward, and you're told that you're loved.
    You'd like to your lover to think you are stylish and alluring.
    You would be forced to break up with someone who was ruthless, cold-blooded, and sarcastic.
    Your ideal relationship is open. Both of you can talk about everything... no secrets.
    Your risk of cheating is zero. You care about society and morality. You would never break a commitment.
    You think of marriage something you've always wanted... though you haven't really thought about it.
    In this moment, you think of love as commitment. Love only works when both people are totally devoted.

    What Are The Keys To Your Heart?
    http://www.blogthings.com/keystoyourheartquiz/

    那些男孩教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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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所有教过我的男孩——For GEORGE
    是啊,你们都教过我了,现在我变成这样。
    我应该谢谢你们吗?还是应该苦笑?
    人生就是这样吧——男生啊男生啊男生啊男生啊男生啊自己,或者,女生啊女生啊女生啊女生啊自己。
    给你们编上编号,免得你们的脸渐渐模糊了。
    这样做,到底是打算要一直记得你们,还是准备要开始一个一个、把你们忘记呢?
    我也不确定。也许还会有男生来教我也说不定。

    按此在新窗口打开图片

    第一号男孩 篮球男孩
    遇见第一个男孩,是在操场的事。
    这个男孩剃很短的头发。其实,全校的男生,都剃一样短的头发,只是跟他的脸配起来看的话,这么短的头发,竟依然能显得很自然。
    他的个子不高。以十三岁的男生来说,高矮还不是什么致命的事情,身高还不到宣判的时刻。
    夸张一点说,矮个子的男生,在打篮球的时候,另外有一种拼命的样子,是在高个子男生的身上看不到的。
    我就叫他篮球男孩吧。
    篮球男孩在不打篮球的时候,大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他的单眼皮眼睛,好像是专门为浑浑噩噩的表情安装上去的。
    如果只是浑浑噩噩的话,实在也不会有多吸引人,比较特别的,还是他常常随随便便就流露出来的不耐烦。
    “啧!”他会斜一眼,把两手往短裤后的口袋一插,就不耐烦的走开了。
    所有他的这些特别的地方,都让同校的我,感到很新鲜。
    我没有在球场上拼命的狠劲。我几乎没有一分钟是浑浑噩噩的。我的眼睛是宿命的双眼皮。我很少不耐烦,就算不耐烦,也很少表现出来。
    于是我对篮球男孩的存在,觉得很稀奇,观察起来也就特别有趣。
    我甚至对他把学校的制服穿得那么紧,都觉得不同凡响——
    “你裤子穿这么紧,不累吗?”我问。
    “累啊。”他说。
    “那干嘛不穿松一点?”我问。
    “土呀。”他说。
    “你是特别把制服拿去找人改小的吗?”
    “不是。”他说,把腿抬给我看:“我穿的是去年的短裤,去年还没这么紧,今年才变这么紧的。”
    我对他能进行这么长的对话,觉得很意外。我还以为在我问第一个问题时,他就会像平常那样“啧”一声,就走开了。
    “你怎么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没有‘啧’一声,就不耐烦的走开呢?”我问。
    他听完,“啧”了一声,走开了。

    第二号男孩
    遇见二号男生,是加入童子军团,去露营的时候。
    他绝对是整个男童子军团里,最“明艳”的一个。
    他恐怕是男童子军历史上,最明艳的一个童子军了。
    怪的是,他除了长得很明艳之外,整个人却一点也不像是为了明艳而存在的。
    他热爱童子军必须做的所有粗活,坎木柴、整营地、树旗杆、搭帐篷,他尽管忙得满身大汗,满头满脸的汗,却依然明艳照人,简直像水龙头底下被水冲洗的一颗樱桃。
    他有个妹妹,妹妹其实也很漂亮,但这个哥哥太抢眼了,妹妹老是被当成配件。
    “我永远也不加入童军团,我能离我哥多远就多远。”他妹妹狠狠的跟我说。
    我跟他妹妹认识,但跟他从没讲过话,直到过了十年,我们又遇到了,互相认出来。我们聊着聊着,开始讲当时男童军里,哪几个男生最特别。
    讲了二十几个名字以后,他说:“刚刚讲的这些人,我都睡过了。”
    以一个当时十五岁的男童军来说,他实在很了不起。

    第三号男孩 为我打架的男孩
    遇见三号男孩,是在他跟别人打架的时候。
    打得很凶恶,被管学生的训导主任看见,打架的双方都被逮进训导处去。出来的时候,他脸色愤怒,用力拿拳头槌了两下墙,我刚好经过,我们互瞄一眼。
    “怎么了?”我问。
    “要记我大过!”他说,连带骂了很脏的脏话。
    “你扣子快掉下来了。”我指指他胸口,整排衬衫扣子被扯得只剩两颗,两颗都摇摇欲坠。
    “管扣子去死啦。”他骂,又槌一下墙。
    我走进训导处,跟训导主任谈交换条件。我请训导主任打消记他大过的处罚,交换条件时,我愿意乖乖替学校参加一个恶心的演讲比赛。
    “如果我不答应交换呢?”训导主任问。
    “那我明天演讲到五分钟时,就会忽然昏倒。”我说。
    “你这是在勒索我?”
    “我最近压力很大,常常觉得快昏倒。”我说。
    “你明天比赛拿到冠军,我就把他的大过免了。”训导主任说。
    “小过也免。”我说。
    “好,小过也免。”
    第二天去比赛,拿了冠军,回到学校,把丑得要死的奖杯送到训导处去。
    第三天,他来找我。
    “你怎么做到的?”他问。
    我耸耸肩。
    “你怎么帮我免掉大过的?”他问,连带讲了句脏话。
    “我只是没有昏倒而已。”我说。
    “喂!你要我怎么报答你?”他抓住我肩膀,一阵摇晃。
    “下次为我打一架吧。”我说。
    他后来为我打了不止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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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号男孩 中国拳男孩
    看见四号男生的时候,他正在打某一种中国拳。
    学校男生宿舍的背后,有一座小山。四号男生穿着白色恤衫、白运动裤,在绿色的山坡上打着一套缓慢的拳。我从来没有看过十几岁的男生,做这么缓慢的运动,觉得很稀奇,像在看他梦游一样。
    等我回过神来,我发现他已经梦游到我面前来了,吓我一跳。
    “喂,要不要跟我一起练拳?我可以教你。”他说。
    “……不要吧。”我说:“你打的拳好慢,只有老头子才打这么慢的拳。”
    “老头子又怎么样?这个拳就是我爷爷教我的。”他说。
    “对呀,你爷爷就是个老头子,不是吗?”
    “老头子有什么关系?老头子不是人吗?”他问。
    “人老了,会臭。”我说。
    “你也会老啊。”他说。
    “我不会,我过二十五岁就死了。”我说。
    “白痴。”他说完,走开,回去练他的梦游拳去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有人静静掩到我的床头边,把我摇醒——
    “起床,起床……”
    我睁开眼睛,是打拳的四号男生。
    “起来,我带你去看东西……”
    他把我拉起床。我半睡半醒被拉到宿舍的顶楼天台去。
    “你要我看什么?”我问。
    “嘘——”他轻轻嘘了我一声。他目不转睛的望着天际,我只好也跟着看。
    天际,太阳露出一点点,然后,坚持了几秒钟后,忽然就整个太阳跳出来了,我“啊”了一声。
    太阳的光变得很强,我们两个眼睛都眯起来。
    “不能看了,再看会瞎掉。”他转过来,背对着太阳。阳光在他的白恤衫边缘镶了一道边。
    “喂,这是我第一次看日出。”我说。
    “我知道。”他说。“你说你不要活超过二十五岁。我觉得你应该看看日出。”
    “嗯,我看到了。”我说。日出这个东西,亲眼看过以后真是不一样。
    “怎么样?”他问。
    “可以再多活一点呀。”我说。两个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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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号男孩
    第五号男生,奇特的,在古老京剧的舞台上认识。
    男生变声期间,没有办法再唱出清亮的声音,就改成扮演些偏重武打的角色。我扮一个中原的将军,他扮一个番邦的将军。两个人背上都有四面旗子,我的脸颊旁垂挂穗子、他的脸颊旁垂挂长串毛球,我拿银枪,他拿一对铜锤。
    我们是业余的演员,武功不是从小学的,在舞台上打得笨手笨脚,旗子勾到头盔、彩带卷住兵器,这一类的事。
    真的演出了,京剧的武打场面的锣鼓很大声,一记一记像炸弹在耳边爆开。两边人马在战场上相遇,我们两个各自照规矩抖动翎毛、梳理盔甲,向对方炫耀着武装配备。
    锣鼓声转为激烈,双方互相叫阵之后,正式开打,打得还是笨手笨脚,我的银枪刺过去,他交叉着铜锤把枪架住,两人夸张的演出比力气的样子。接下来,必须加快对打的速度,还要不断旋转,让全身能飘动的东西,全都像水母的须须那样绽放开来。
    动作愈快,就愈慌乱,我照排练时的动作,把枪杆向他挥过去,可是太用力了,把他左手的铜锤砸落在地上。他呆住两秒钟。
    观众笑了,虽然是体谅的笑,还是很尴尬。
    到了后台,我跟他道歉。
    “没关系,反正观众来看我们,也是看好玩的。”他说。
    “你不觉得演这个京剧很蠢吗?”我问。
    “很蠢吗?还好吧。”他拿起铜锤来,丢着玩,他说:“我十岁那年,就看过你演京剧了,那时候我就想,有一天我也要上台跟你演一场。”
    他说完,握住铜锤,双手交叉,摆好架势,嘴张大大的笑开来了。
    我也笑了,把银枪扛在肩上,笑嘻嘻的望着他。
    两个全副武装、盔甲灿烂的将军,就这样站在后台,笑嘻嘻的对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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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号男孩
    这个男孩,擅长吐口水。
    不是邋遢的吐口水,是不知道怎么练成的,嘴唇一嘟,就会准确的喷出一发口水,命中目标。
    像他这么好看的学生,一定有比吐口水更适合他练习的东西。可是他就是乐此不彼。
    只要有他看对眼的女生走过,他就嘴一嘟,远距离送一发口水过去,标记在那个女生的裙子上。看见的男生都会起哄的笑起来,女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瞪大家一眼,快步走开。
    “这样,对那些女生不太礼貌吧。”我说。
    “有什么关系?反正又不会怀孕。”他说。
    “你不是喜欢她们,才这样做的吗?那又何必惹她们生气?”我说。
    “她们有生气吗?她们说不定很喜欢呢?不然你试试看——”
    “咻”一声,他喷来一发口水,命中我的胸口。
    “这可是我第一次送给男生哦。”他说。

    第八号男孩 人造卫星男生
    人造卫星男生,是帮我剪头发的。
    我翻日本杂志,翻倒我想要剪成的头发形状,我经过一栋日本人盖的大楼,看见二楼有粉红色的大字,标明是发型屋这样的地方,我就跑进去剪头发。
    这个发型屋里的工作人员,全都坐着有轮子的凳子滑来滑去,像我这样的新客人第一次走进来,简直有站在溜冰场中间的感觉。
    男生出现了,乘着有轮子的椅登向我滑行过来,健康开朗的跟我打招呼。他健康开朗的程度,一点也不像帮人剪头发的人,比较像是滑雪教练。
    剪了一个半小时。这一个半小时,他不断的滑动着,一下在我的左边,一下滑到我的右边,一下滑很远,远到去梳一梳隔壁又隔壁的客人的头发,一下又“咻”的滑回来,滑到很靠近,近到几乎贴上我的耳朵。
    他的剪刀咔咔咔的闪动着,他的吹风机嗡嗡嗡的飞舞着,他的手指拨拨我的头发,掠过我的耳尖,他一下在我的额头吹气,一下在我的颈后吹气,吹掉碎头发。
    他在我身边环绕又环绕。他是我遇见过,最像一颗人造卫星的男生。

    第十号男孩 紧身制服男孩
    男孩的全身制服都绷得很紧,紧到令人不安的地步。
    “你的裤子很紧,很好看。衬衫这样短短的,快遮不住肚子,也很好看。”我说。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穿呀?我妈拿了我爸全部的钱跑了,我没钱买新制服啦。连吃饭的事都没人管,还管制服呢。”他说。
    “喔……反正这样穿也很不错。”
    “你真够白痴的。”他说。
    我们沉默了一阵子。
    “那……你学费怎么办?”我问。
    “管它的,交不出来最好,就不用来上这些鬼课了。”他狠狠地看着一层一层的教室,然后看着我:“这个学校的人,大概都跟你一样,搞不清出什么叫做贫穷吧。”
    我说不出什么话来。
    “妈的,我爸最蠢了,一定要我念这家有钱人小孩念的学校,神经病,搞得乱七八糟!”
    我们班有一个同学,家里超级有钱,是个笨蛋。
    这个同学约了我好几次,约我去他家玩。
    我去找这个同学,讲好晚上去他家。
    到了他家以后,我问他,他爸爸有没有一个专门放酒的房间?他说有,我说我要去看。
    他带我进去他爸放酒的房间,我选了一瓶外国酒。我常常经过的路上,有一家卖酒的店,店的橱窗里有瓶酒的样子我很记得,我就照我记得的,选中了那瓶我认为样子,标签都很像的外国酒。
    我叫那个同学把那瓶酒拿下架子,拿出房间,然后叫他把酒放进我的书包里。
    “你拿这个酒要干嘛?”他问。
    “我会调酒,要用到这种酒,调好以后请你喝。”我说。
    他“噢”了一声,就乖乖把酒放进我书包。
    过一天,我站在卖酒的店的橱窗外,把书包里的酒,跟橱窗里的酒,再小心的比对一次,果然都一样,酒瓶、标签上印的字,都一样。
    我走进这家点,问老板橱窗那瓶酒要多少钱,老板讲了一个吓我一跳的很高的价钱。于是我把书包里的酒拿出来,我跟老板开了个半价,比他卖这酒的价钱便宜一半,老板就把我那瓶酒买下了。
    虽然只是一半的价钱,还是很多钱,我口袋装着这些钱,找到十号男生,把钱交给他。
    “这是什么?”他问。
    “钱,给你交学费的。”我说。
    他愣住了,过了五秒钟,他爆出一阵大笑,“哇哈哈哈”那种毫无顾忌的大笑。
    我皱起眉头,不明白。
    “你真的相信我跟你说的那些鬼话?!哇哈哈哈……我快笑死了,我妈怎么可能拐我爸的钱跑走,哈哈哈……”
    我嘴巴张大大的:“那……那你的制服?……”
    “制服,哈哈哈,还有制服的事……”十号男生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废话,我当然有新的制服,丑毙了,谁要穿,当然是旧的才酷!哈……”
    我把钱从他手里拿回来。
    我把钱交个那个为我偷家里酒的笨蛋同学,告诉他我把那瓶酒打破了,钱是赔给他的。
    他也不要钱。还说打破没关系,他明天再拿一瓶来给我。
    穿着紧身制服的男孩耍我,让我莫名其妙多出一笔钱来,不过,大概也在别的地方,让我少了些什么吧。

    第十七号男孩 拿牛仔裤当内裤穿的男生
    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遇过比十七号男生更爱牛仔裤的人。
    第十七号男生,非常瘦。瘦到他可以在制服规定穿的长裤里面,再穿一条牛仔裤。
    据我所知,十七号男生就真的每天都在制服里,穿一条牛仔裤来上课。
    只要一下课,十七号男生就把制服长裤的皮带松开、裤腰打开,露出里面的一截牛仔裤来。
    他会这样子走来走去,愈走,制服长裤就愈往下滑,有时候滑到膝盖上了,这样根本就应该很难走路了,他却还是不在意的挪动小碎步走着。
    如果被老师看见了,当然会纠正他,他就立刻把制服的长裤拉上来穿好,皮带紧好,一点也看不出异样。通常老师到这样也就算了。
    直到有一次,十七号男生又这样拖着步子,晃过走廊的时候,遇上了很麻烦的一位老师。
    这位老师命令十七号男生,当场把里面那条牛仔裤脱掉。
    十七号男生乖乖照做,意外的是,十七号男生在牛仔裤里面,并没有再穿内裤。当十七号男生把牛仔裤脱下来的那一刹那,围观的同学都“哗”的叫起来,老师赶快叫他把牛仔裤穿回去。
    这位很麻烦的老师,当然很受不了这个局面,就把十七号男生带去办公室管教去了。
    到后来,这事不了了之,十七号男生并没有被处罚。我问他怎么摆平的。
    “我跟他们说,我的内裤都是牛仔布做的,牛仔裤就是我的内裤。”十七号男生说。
    是啊。学校管的虽多,可是并没有规定不可以拿牛仔裤当内裤啊。

    第十八号男孩 神秘男
    从校门出去左转的街角,出现了一个神秘男。
    想想在他出现之前,并没有什么征兆,没有下大雨,也没打雷,就是很突然的,从某月某日某时刻开始,直接出现在街角,每天都在,一连伫立几个钟头。
    他的短发说不上什么发型,穿着也就是当时年轻人常传的有腰身衬衫,衬衫下摆放外面,裤管一点点喇叭,这种外形是在不起眼,如果不是他那对眼睛太大、睫毛太长,应该是没什么人会注意到他的。
    他永远站在街角那棵树的旁边。我们下课以后,不管是几点经过那里,他都站在同一个位置。他如果再苍白些、换上白衣白裤,你几乎就可以断定他是被那棵树困住的幽灵了。
    当然他不是,他一点幽灵的气质都没有,他有点黑、有点肌肉,而且,最不像幽灵的,是他的眼睛很灵活。每次我们走过,他的眼睛都会跟随着我们,直到我们转过街角,他看不见我们为止。
    我跟同学研究过这位男生,他是神经病吗?或是搞神秘?如果是搞神秘,他的乐趣到底在哪?
    有一天下课后,我决定试探一下,我摆脱同学,在学校留到很晚才离开。我一个人经过街角,发现他真的还在树旁边,我已经比我通常看到他又要再晚两三个小时了。我有点讶异,但他看起来比我还讶异。
    接着,我做出更令他讶异的事情。
    我走到树旁边的路灯底下,靠着灯杆,我拿出书,开始用路灯的灯光看书。我偶尔看他一眼,其它时间就假装在看书,可是,当我发现他始终毫不掩饰的直直盯着我看的时候,我也就渐渐肆无忌惮的回看他。
    这场古怪的对峙,在路灯下进行着,风偶尔吹落几片树叶、不相干的路人偶尔走过,但对峙一直没有中断。
    大概对峙了一个钟头吧,十八号男生似乎生气了,他的长睫毛唰唰唰的眨了好几遍,他直直对我走过来。
    “喂,同学,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看着我。
    “那你又想干什么?”我回看他。
    “我?我……我干什么,关你什么事?”长睫毛唰唰唰。
    “那我干什么,又管你什么事?”我反问他。
    “当然关我的事!我负责官邸前面的安全。”他说。
    “官邸?什么官邸?”我问。
    “副总统阿,不知道吗?副总统上个星期搬到你们学校旁边来住,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赶快走开啦,你在这里搞这么久到底在搞什么鬼我根本看不懂,等一下被我们长官发现,告诉你们学校,你就死定了。”
    我把书放进书包,走人。
    原来他是便衣警察。原来还真有便衣警察这种人,原来便衣警察也会长成这个样子。
    快要转过街角的时候,我回过头来问他——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赶我走?”
    “我,我……”
    我没等他说完,就走了。
    两个礼拜以后,忽然换成另外一个人站岗。大概他被调走了。
    我也就渐渐忘记他长的样子,直到,直到有一天下课,我发现他竟然站在校门口,我才又想起他的长睫毛来。
    而他说他这次可不是来站岗的。于是我们又直直对看,两个人都笑起来。

    第十九号男孩
    第十九号男生,从美国转学来的,一个ABC:在美国长大的中国人。
    他讲的中文有腔调,他听的音乐跟我们完全不同,他迷的球队我们不认得,他的英文脏话正宗原味。
    他带了不少尺度惊人的美国色情杂志来送给同学,使他立刻受到欢迎。
    他很郑重的拿了三本色情杂志来给我。
    “这三本是最好的。”他说。
    “多谢你,为什么要送我最好的呢?我没帮你什么忙吧?”我问。
    “喔,是这个样子的,大家都说你最会念书,”他说:“我要你教我看《红楼梦》。”
    我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来。
    “你不会喜欢《红楼梦》的。”我说。
    “美国的老师说中文小说最有名的就是《红楼梦》,我爸也说我应该读一读中文最有名的小说。”
    “你爸的中文,跟你一样烂吧?”
    “比我还烂一点。”他说。
    十九号男生很坚持要学着看《红楼梦》。为了教他,我只好自己也开始读《红楼梦》。
    是因为三本色情杂志,才开始读《红楼梦》的,说了也没有人要相信。
    第二十号男孩 沉静的吻者
    对应于我们这间全男生的学校,在世界的另一处,也就理所当然的有一间全都是女生的学校。
    每年情人节,这间女校的女生,会公布一份秘密的榜单出来,对一年来我们这边“值得注意”的男生,颁赠封号或头衔。
    今年的榜单收到了,出现了一个以前没见过的头衔:“吻者”。
    吻者。
    这个头衔并没有排在特别显著的位子,可是,却在榜单上散发出夺目的光芒。
    我们看了受封为“吻者”的,是我们班上一个很安静的男生。
    这位安静的男生被封为“吻者”的事很轰动,我们班立刻对他进行了公审。
    “你到底吻了几个?”有人问。
    “……四十几个吧。”他答。
    大家一片哗然。
    “不可能!哪有可能交过四十几个女朋友!”大家乱成一片、七嘴八舌。
    “谁说一定要女朋友才能接吻的?”吻者说。
    大家静了下来,看着他。
    “你是说,不用交女朋友,也可以接吻?”有人问。
    他耸耸肩。
    “别的人我不知道,我只管接吻就是了。”他说。
    “什么叫你只管接吻就是了?!你只需要接吻,都不用跟那些女生约会、谈恋爱吗?”
    吻者男孩同情的看着大家,点点头。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难道你跑去她们学校、见到人就吻吗?”大家笑闹一阵互骂。
    “其实……原来我也只是,跟她们学校的一个女生约会……”男生开始解释。
    “结果呢?”大家抢着问。
    “结果就跟她接吻嘛……后来……”
    “后来怎么样啦?!”
    “后来……好像是她回去以后,有跟她们班很多人讲……”
    “讲什么?快点说啦!”大家一直催。
    “讲……讲说我很会接吻吧,然后,结果,后来,我其实根本也没……”
    “怎样啦,后来怎样啦?!”
    “就……她们班就有一些别的女生来找我,说要跟我接吻看看哪……”
    “哇!喔!”大家纷纷怪叫。
    “她们就只来找你接吻,没有变成你的女朋友?!”有人问。
    “少数几个有啦……大部分都是只找我接吻的啦。”他说。
    老实说,听起来还蛮合情合理的,如果他真的接吻技术一流的话。
    大家又再乱七八糟的逼问了一番,他显得很困扰、又很得意的样子。
    “吻者”地位就此确立。
    大家真的没有料到,这位安静的男生,背着我们过着这么过瘾的日子。
    班上有个“吻者”,大家似乎也与有荣焉,而且需要接吻前,有了可以讨教的专家,对大家都有好处。
    有一天,“吻者”男生跟我两个人在忙着准备一个活动。
    “你知道我是怎么开始练习接吻的吗?”他说。
    我看着他。
    “我从一本书上看到的。”他把手举起来:“看到没,用这块地方。”
    他把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那块地方,展示给我看。
    “干嘛?”我问。
    “我以前常常跟自己的左手接吻,就是吻者块地方,有点像别人的舌头喔。”他说。
    “真的?”
    “不信你试试看。”他说:“当然,后来都跟真的人接吻,就没有再用到左手了啦。”
    “可怜的,被冷落了。”我捏捏他左手大拇指跟食指之间那块薄薄的肌肤,像安慰小动物一样。
    他也笑了。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情:“为什么你从来没有来问过我要怎么接吻?”他问。
    “呃……这个嘛……”我摸摸鼻子:“我好像还没开始用到我的手,就有点忙不过来了呢。”我说。

    第二十一号男孩 教我在游泳池装死的男生
    游泳,是第二十一号男生教我的。
    在他家的游泳池里,他开始教。
    “来,放松,假装自己死掉了,像尸体那样浮在水里。”他说。
    我照做了,脸朝下、泡在水里。
    我的眼睛闭着,耳朵却闭不了,听到水底的声音,很安静。
    “张开眼睛。”他说。
    我张开眼睛,看见蓝蓝的水、蓝蓝的池底。我从来没有在水里看过东西,觉得很奇异。
    二十一号男生游到我身边,我从水里看见他的身体,还有他所引起的波纹、他在池底的影子。
    他潜到我的下方,在水里笑嘻嘻的对我挥挥手。他的头发像海草蔓延开。
    我被水流慢慢移着,我享受着死掉了的宁静,有一下子我动了念头,想要想想一下自己是怎么死的,可是这念头立刻消失——“反正已经死了,怎么死的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这种死掉的宁静,我不要再乱想事情、破坏这个宁静。
    直到我憋不住气了,我才把头抬起来,我脚一时踩不到池底,他把我扶住,笑嘻嘻的对我说:“你看,就算不会游泳,也没有很可怕啊。水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活着,你死掉,你挣扎,你不挣扎,水都是一样的。”
    他教会了我游泳,和一些别的事情。但他不知道他还教会我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教会我“假装死掉”。
    后来我每次游泳时,都会假装死掉一下子,然后得到我这个年龄的人、本来不会了解的宁静。

    第二十五号男孩 小儿麻痹的摩托车骑士
    第二十五号男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反正有一天,他就骑着很漂亮的摩托车,停在我们的校门口。
    我在人行步道上走着,他很慢的骑着摩托车跟着。有时候他骑快了,超过了我,他就停在路边,等我超过了他,他才又慢慢跟上来。
    这样跟了十分钟,他说话了:
    “坐上来吧,我带你去逛逛。”他说。
    我这才第一次抬起头、看看他的样子。
    他穿背心,露出很粗壮的手臂,头发很长,被风吹的张狂,戴副墨镜,很拽。
    我坐上他摩托车的后座,他猛加速,冲出去。
    他飙了好几条路,速度快到我从没尝试过。到了一个路口,我说我渴了,他说他去店里买可乐给我。
    他跨下他的摩托车,我惊讶的发现他的腿上有钢圈支架,他的小儿麻痹很严重。
    他一拐一拐的走进店里去,留我在摩托车上。我望着他的背影发呆,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大概是他的动作有点慢,多给了我一些时间,我发完呆后,跨下摩托车,没等他走出店来,没跟他说再见,我跑掉了。
    我为什么忽然就这样跑掉了?
    我被什么事下到了?
    我不能简单明了的说出来,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已经做了可耻的事。
    是陌生的男生,后来再也没见过面,但我一只觉得我欠他一句“谢谢你,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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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号男孩 种玉兰花的男孩
    他跟我说他家是种玉兰花的时候,我其实听不太懂。
    他是第二十七号男生,来自这城市以外的地方。他说他们那里很多人家种玉兰花。
    “玉兰花,就是红灯车子停下来的时候,会有人跑到窗户外面来卖给你的,一小串一小串的那个花?”
    “对啊,那就是玉兰花。”他笑着说。
    他的鼻梁细而直,鼻头却有点圆,给人一种北极动物的感觉,像极地白狐狸这类的动物。他却提起了玉兰花,使得北极忽然弥漫一股淡淡的花香,他帮助我在一瞬间偷偷殖民了一小块北极。
    作为一个在城市长大的白痴中学生,我当然会继续问他很无知的问题:
    “我一直不知道,玉兰花是种出来的。”
    “当然是种出来的。不然呢?”他有点意外,又有点感兴趣的看着我,他大概从来没听过这么蠢的问题。
    “我以为是大自然里长出来,卖花的人是自己跑去找花,把花摘来卖的。”我说。
    他大笑。
    “所有在卖的花,都是专门种花的人种来卖的。”
    我耸耸肩膀,郁金香长得就像大批大批种出来的花,玫瑰也像、百合也像,可是玉兰花不像。
    玉兰花像不小心长出来的花。
    “我们家有几百棵玉兰花的树,我只要在家的时候,就会帮我爸妈摘玉兰花。”
    这是另外一个我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画面:只比我大两岁的男生,从长满玉兰花的树上,把花一簇一簇摘下来。
    “玉兰花要晚上摘,摘下来装成一篓一篓,运到城里去卖,这样卖的时候,香味才对。”
    我脑子里的画面,立刻又刷上了夜色。白色的花朵,在夜色中格外清丽。
    “在晚上摘玉兰花,听起来很浪漫。”我说。
    “真的摘的时候,就只是工作啦。”他说:“不过,真的挺香的。到城市来以后,常常闻到的都是臭味,我的鼻子快要忘记我们家的味道了。”
    本来,念中学的男生,应该是永远不会花钱去买一串玉兰花的,这太像老女人才会做的事。
    不过,我却渐渐变得看见玉兰花就买一串,好让他偶尔能想起他家的味道。

    第三十号男孩 我的宠物男孩
    他,从我的同学,一步一步,渐渐变成我的宠物。他很可爱,又很无知。
    所有我知道的事,他似乎都不太知道,却又想知道得要命,比方说:吃西餐使用刀叉的顺序,谁偷拿了故宫的什么,还有拳击赛的黑幕,这些事。
    作为一个中学生,我只不过是从进出我家的客人,再从我家五花八门的书报杂志那里,收到一堆乱七八糟的、有时连“常识”都不能算的消息。偏偏这些东西,对他特别有吸引力。
    他好像是在向往着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而知道这些事,可以让他觉得接近那个世界。
    他常常在打一阵子球以后,匆匆跑去洗个脸,把头发都弄湿了,然后一屁股坐到我前面来,问东问西。
    他的发尖还滴着水珠,有点细长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想着:“这么多男生里,真想不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男生,做了我的宠物。”
    所谓的“宠物”,意思是:本来我一定会很不耐烦的关系,却格外放水的、忍受下来了,大概是产生了一种通常是由宠物来提供的——“我是被需要的”虚荣感吧。
    有一天,他告诉我说,他很喜欢一个女生。
    他讲的那个女生,听说很出色,也很不驯,很有个性。
    但我还是鼓励他去追求她。我虽然对他的头脑没什么信心,但我对他的外表,信心很够。
    果然,他只是用最简单的方法:找机会认识、表明好感、邀约,就成功了。
    “嘿嘿,才女也就只是这样子罢了。”我还是忍不住这样想了一下。
    问题是:才女并不“就只是这样子罢了”。
    他跟才女交往了快一个月。这一个月他都很快乐,如果来找我,就是来发泄一下他对她的崇拜,再补习一些她跟他聊、他却聊不出个名堂的事。
    “我的宠物到森林里去独立求生了。”我想。
    当然,宠物的求生能力是有问题的。
    才女大概很快就察觉了:在他迷人的外表底下,实在只是个草包而已。
    对待这样的人,如果不是采用对待宠物的心,会不耐烦。而才女可不是在找宠物,她是在谈恋爱。
    她很干脆地把我的宠物给甩了。
    他靠外表,只撑了一个月。
    他垂头丧气来找我,仿佛宠物淋了雨、毛脏脏的回到主人身边。
    “被甩了?”
    他点点头。头连抬都抬不起来。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我用英文问一句。
    他忽然猛抬起头,吓我一跳。
    “叫她不要甩掉我。”他眼光热切的看着我。“我是说真的,你很会说话,你都搞得清楚别人在想什么,你一定可以跟她讲,她一定会听你的!”
    “……我连认都不认得她……”
    “她知道你的,我常常跟她提起你!她知道很多你的事!”
    我叹一口气,有人能拒绝他的宠物吗?
    我知道过一礼拜,我会在一个校际比赛里遭遇她。
    比赛来临,我当场跟她“划下道来”,约她比赛后见面谈谈。
    她也“划下道来”:“这场比赛你赢我,我就去跟你谈谈。如果你比赛输了,就不必谈了。”
    我再叹一口气。宠物真麻烦。
    比赛赢了。跟她会面。
    她简单说明他有多笨,“尤其跟他好看的外表比起来,他的笨更加不可忍受。”
    我有点羞愤,好像自己的宠物被别人指着骂,又不能不暗自同意。
    “你不用想替他挽回。就算你再厉害也没有用,绝对不可能!”
    她这个气派虽然应该是很讨厌,我倒蛮喜欢的。
    “好吧,我答应你,我不会再找你谈你跟他的事。”我补一句:“可是,我还会找你,谈别的。”
    “欢迎。”她似笑非笑的回一句。
    接下来,我到底做了什么事?
    我做了混乱而糟糕的事。
    我救不了我的宠物,我决定为他报复。
    我想办法让这个有个性的女生,喜欢上我。
    等到她对我的存在有了依赖以后,再把她甩掉。
    这是为我的宠物而逐步进行的报复。
    问题是,宠物不这样想。
    “我听说她现在跟你在一起,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他找我质问,愤怒得要命。
    “我是为了你做的。”
    “你放屁。”
    “我会在一个月以后把她甩掉,为你报仇。”
    “你……你简直是变态!”
    我也生气了:“那你宁愿我不要甩掉她啰?”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他用力大吼:“你们两个根本在玩弄我!两个都是混蛋!”
    大吼完,他带着眼泪跑掉了。留下困惑的我。
    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在惩罚我的宠物吗?还是我已经厌倦我的宠物,必须从他身上,挤出最后一丝戏弄他的乐趣?
    我真的像我以为的,在为他报复吗?还是我根本就是在报复他?
    不重要,反正他显然跟我绝交了。
    失去了作恶的借口,我的恶行也就草草提早结束,跟那个女生分手。
    她很受伤。他当然也很受伤。
    一定要比的话,他可能伤得更广泛一点,既失去了爱人,又失去了主人。
    我呢?
    我失去了我的宠物。
    以及,开始学着面对我的邪恶。

    第三十二号男孩 教我跳探戈的男人
    他恐怕比我大二十岁,或者更多。
    其实中学生根本不太会判断年龄。我们会判断的年龄只有两种:跟我们差不多的,和另一种,比我们老的。
    他,就比我们老。
    他看起来很年轻,只是他教我的事情很古老。
    很古老,却很迷人。
    他教我跳探戈。
    他看着我说:“你很骄傲,你应该学跳探戈。”
    他开始教我跳探戈。舞步怪异、自恋、不快乐、杀气腾腾。
    我一下就学会了,快得连我自己都很意外。
    他点点头:“你学得很快,因为你就是这种人。”
    他说对了。我后来再也没有学会跳别种舞。
    所有快乐的舞,我都学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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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号男孩 初见萤火虫
    听过萤火虫、读过有萤火虫出现的故事,也在电视上明了萤火虫的生活。
    但是没有看过萤火虫。
    天渐渐从天亮变成天黑。这并不是我喜欢的时刻,我会找个方法度过这种时刻,像现在,我就把眼睛专注的盯在书上面。
    教室后面的小山上,是我最喜欢看书的地方,夏天时,蝉的叫声会大到你听觉麻痹,眼睛就变成了你的依靠。在这种状况下看书,可以连印书的纸头的纹路、还有每个字的印刷字体的边缘都看得出来。
    等到天要变黑了,你就察觉到纸头反射的光愈来愈弱,你的瞳孔配合着一圈圈放大、想抓更多的光进来,但没有用,光被抽走了,纸头上的字像在涨潮中的小岛,一个一个被水漫过去。
    这时候我只好把头抬起来,面对已经天黑的世界。
    而黑暗中只有山和树的影子,其他什么也没有。
    那天,又躲在山上看书。三十四号男生坐在另一块石头上。我们看的是一样的课本,课本是很奇怪的东西,散发着一种沉默的敌意,你如果能够找到同伴一起面对一本课本,好像会比较不受威胁。
    课本上讲的一件事情,引起了男生跟我的争论。快要天黑的时候,争论变成了吵架。
    “你真是自以为了不起的笨蛋。”他说。
    “那你就少理我吧。”我说。
    “我早就受不了你了。”他站起来,走掉。
    我看他走掉的背影,非常生气,感觉到被丢弃,而天开始黑了,我被迫面对我不喜欢的时刻。男生穿的校服是米色的衬衫,渐渐溶化成黑暗中愈来愈恍惚的一个小点。我心中的恶意,也就随天黑的速度,蔓延开来。
    眼看我要被我自己困在黑暗的山里了。这时眼前的一片黑暗中,却飞出了一点亮光,我诧异的看着这点亮光,安静无声的飞舞着。
    “萤火虫!”我心里惊呼着。
    我怎么都没有想到亲眼看到萤火虫时,我会这么不可置信。
    那只萤火虫似乎天生悲悯之心,一直盘桓不去。
    我在黑暗中,完全不想动弹,只想这样一直看着那点亮光,一直看下去。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久到等我察觉的时候,我已经听到四下有人到山上来喊我的名字,在寻找我了。
    我却还是不舍得动,不像站起来。
    树叶动了动,萤火虫开始往上飞,我的眼睛也随着往上看。
    我看到三十四号男生站在我的面前。
    “我在看萤火虫。”我说。
    “我知道,我也看到了。”他说。
    “我从来没有看过萤火虫。”我说。
    “我知道,走吧。”他伸手拉我站起来。萤火虫已经不见了。
    从那次以后,我就再也没看到萤火虫了,也许我已经看过最美的萤火虫了。
    我也不再害怕天变黑的时刻。

    第三十八号男孩 自称是我哥的男生
    有一段时间,连续两个月,每天晚上我都接到他打来的电话。
    大概那两个月当中,只有三个晚上我没接到他电话,那三个晚上他为什么没打,我也不知道。
    第一次接到他电话时,他一开口就说:
    “你不认得我。我是你哥哥。”
    我愣住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我没有哥哥。”
    “别这么确定,你又没有哥哥,不是你说了就算的。”他的声音,有一种晴朗的气息。即使是在讲这么莫名其妙的话,也还是令人觉得话中有正面的意义,而不是在鬼扯。
    “那,你要怎么证明你是我哥?”我问。
    “我不需要证明我是你哥。”他说:“你可以不要相信。我又不是靠你相信才能存在的,我又不是上帝或者菩萨,你不信我也不会消失不见的。”
    “嗯,是没错……”我在电话这头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这个陌生的电话还真有趣。“上帝或者菩萨是不会打电话给我的。你这个做哥哥的,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呢?”
    “让你知道有我的存在,这样一来,当你需要的时候,就不会太孤单。”他说。
    我沉默了。我被这句话打动了某处,郑重的想象着一个有哥哥的生活,会跟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如果我从来都不觉得有过需要一个哥哥的感觉呢?”我问。并不是敌意的,而是试探的。
    “嗯,那也没什么关系,你跟我反正就照原来这样活着,大家都没什么损失。”他的声音出现开朗的笑意:“不过这种话,通常是没有的人,才这样说的。……因为反正没有,所以就做个‘没有需要’的声明,你不必再这样,你有哥哥了。”
    我被他讲得昏昏的。不知所云的结束了这通电话。
    我以为他第二天不会再打来了。到了第二天晚上,我有点故意忙些别的事情,想假装根本没有在意这个怪人有没有再打来。
    但当我接起电话,听到是自称我哥哥的这个人,我还是很高兴。我并不明白这个游戏的意思,但游戏总是令人高兴的。
    他问了我一些生活上的事。我把我讨厌的人,我看不顺眼的事,跟他说了一些。
    他就跟我讲些他遇到过的讨厌的人或者事情,他的世界果然是大人的世界,很多事听起来挺严重的,这样跟他一来一往的聊一聊,比较明瞭了世界是怎么回事,我发现我那些讨厌别人的心情淡掉很多,好像那些事在将来的世界里实在不太重要。
    这个自称我哥的男生,连续两个月,每天和我讲一通电话,有时讲得很简短,有时讲得很长很长。
    我后来都再也没有问起过他到底是不是我哥哥这个问题,我也没有向家里其他人询问过。我大概本能的感觉电话那一头的男生,是来自“秘密”这一块栖息地的生物,不适合用探照灯、推土机这类的东西去搜寻他。
    我有强烈的想要跟他见面,想看看他是什么样子的,可是他没有这样安排。
    两个月后,圣诞夜,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圣诞快乐,然后,就再也没有打电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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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号男孩 爱昙花的男生
    “半夜的时候,我会叫醒你喔。”他在我快睡着前跟我说。
    “半夜要叫醒我?不要吧,不要叫醒我啦……”我再迷糊挣扎了一下,马上就趴在一堆报告上混睡过去。
    还是被叫醒了。
    “喂,起来,起来一下。”他果然来摇醒我。
    赶报告已经赶得熬夜两天了,能睡还不好好睡一下,到底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半夜把我叫起来?
    我被男生拉着走到他家的客厅,他家客厅灯开得很亮,中间的大桌子上,放着一盆有叶子的植物。
    “看哪,看……花开了……”男生直愣愣的看着那盆植物,喃喃自语。
    真的有一朵白色的大花,漫漫的开了,不,与其说是开了,还不如说是醒过来。
    那朵白花形态很优美,即使是作为一朵被梦见的花,都很优美了,更不用说是出现在现实世界的花。
    白花愈开愈大朵,张开的程度超过了我的预期。
    我还是很困,但在困倦中满怀惊讶的看着如梦的白花绽放。
    半夜的客厅很安静,我几乎以为可以听见花瓣张开的声音。
    “这朵花,简直像在舞台上一个人表演一样……”我自言自语。
    “是啊,如果我们不爬起来看它,也许它就不开了呢。”四十三号男生说。
    白花已经开到极限了,完美的静止在舞台上。
    “我好困……我又要睡着了……”我嘟囔着自己也不确定的话,眼皮愈来愈重。白花的光泽,渐渐晕开来。
    四十三号男生,靠到我的耳朵旁边来说:“等你睡醒的时候,这朵花已经谢了。”
    我听见了,但没力气回答。
    “这是一朵昙花。”他说。
    我又睡着了,来不及跟这朵马上要消失的白花说再见。
    “等睡醒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它曾经开过。”

    第四十八号男孩 立志当蚂蚁的男生
    当我第二次遇到他的时候,他问了我几个问题,都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就已经问过了的。
    我有点纳闷,“这个人,看起来并不时个呆子啊。”
    等到第三次遇到,他又问了我那些相同的问题,连顺序都一模一样。这下我实在忍不住了。
    “喂,你已经问过我两次了,你知不知道?”
    “噢,是吗?”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尴尬。
    “难道你不记得吗?”
    “嗯,我不记得。”他说:“我两年前就决定依照蚂蚁的方式生活了。不记得遇见过谁,不理解羞辱或尊严这类的事情。”
    “那你怎么跟别人做朋友?”
    他摇摇头。
    “我没有在找朋友。我只是看看能不能遇见另外一只蚂蚁。”
    “我不是蚂蚁,我记得人,我记得你。”
    “拜拜。”他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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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号男孩 黑道里的逃亡者
    人们围成一个圆圈坐着的时候,不唱歌、不说话、不吃东西,也并不会觉得无聊。
    因为自然会有事情发生。
    冤魂会显灵,营火会爆出征兆,或者,别桌的客人会送酒过来。
    我们在酒吧里,围着一张圆桌坐着,听音乐、喝酒,没人唱歌或说话,但也没人觉得无聊。
    过一下,就有别桌的客人送酒过来了。
    会用送酒到别桌的方式来打招呼的,一定是比较老练世故的人。
    我们转过头去看是谁送的酒,一个非常非常好看、穿马球衫的男人,举起酒杯来向我们致意。
    “我觉得有点假耶,这个男人好像太好看。”
    “也太稳了。”
    “是不是有人恶作剧啊?”
    “还是有电视整人节目在偷拍?”
    我们这桌的人,七嘴八舌一阵。终于有一个女生站了起来,“我去探一探,不然也太上不了台面了。”
    她拿着酒,就朝那个男人的桌子走去。
    我们这桌的人必须故作镇定,以免更被小看,所以就照原样围桌坐定,不转头去看动静。
    过了十几分钟,侦查员回来了。
    “他是从美国回来度假的。”侦察员开始报告:“他说是在美国开餐厅。”
    “讲话声音如何?”
    “不错。”
    “他为什么送酒给我们?”
    侦察员停止不说话,眼光掠过这桌每个人,最后停在我脸上。
    “他说希望能请你过去坐坐。”侦察员说。
    全桌人都盯着我看了三秒,接着有人开口:“人家送的酒我们已经喝了,你有责任去谢一声。”
    “是啊,不然以前都是我们去应酬别人,换酒来喂你们,这次轮到你,乖乖去吧。”说话的是平常最常被陌生人请喝酒的一个女生,她很有资格说这个话。不过看她的表情,她似乎还在惊讶中,惊讶那个男人竟然不是要请她过去坐吧。
    我拿了我的酒,过去马球衫先生的旁边坐下,他那件马球衫上,绣着小小的“五十五”这个数字。
    “第五十五号男生。”我心中浮现这行字。
    五十五号男生,一直对他在从事什么行业讲得模模糊糊,在美国的哪里也讲得模模糊糊,直到几天后,我才知道他是什么人物。
    去酒吧的几天后,我跟五十五号男生一起吃饭的时候,有几个凶神恶煞型的男人进了同一家餐厅,五十五号男生看到他们时,脸色忽然变了,立刻掏钱丢在桌上,拉我起来离开餐厅。
    我还没问怎么回事,那几个凶神恶煞竟然追出来了。五十五号男生很机警,拉着我钻进巷子,三拐两拐,狂奔一阵,再回头看,已经甩掉追兵了。
    这下不用讲也知道他是黑道了,显然还惹了点不大不小的麻烦,才躲到美国去。所谓的开餐厅,大概是窝在某处的唐人街的厨房里避避风头吧。
    以一位黑道来讲,他的发型和穿的衣服实在可以用“清新”来形容。至于他刺满了整个上半身的青龙,也算是很有派头的了。
    五十五号男生,携带着血债,逃亡着。

    第六十号男孩 跟植物说话的男孩
    第六十号男生,在英国念一个很奇特的学院。
    那个学院没有电,天黑以后就点蜡烛。那个学院的学生都不准开车,只能走路,或者搭陌生人的便车。
    那个学院除了上课以外,每天早上都要到田野当中吟唱中古时代的欧洲僧侣经文,同时做一些介于膜拜、呼吸和舞蹈之间的舒缓动作。
    那个学院的学生,还要种一块自己的田。
    六十号男生,既然是这个学院的男生,这些事当然他都遵守,而且乐在其中。只是,他在我们这个国家长大,都是在城市长大的,他没有种过田。
    他到了英国,当然也不会忽然就会种田了。英国这家学院的老师,叫大家到田里去收成晚上要煮成晚餐的马铃薯时,大家都在天未亮的大清早去田里用手翻寻马铃薯,一人拎一麻袋回来交差。六十号男生拎回来的那一袋最重,因为他摸来装在袋子里的都不是马铃薯,是石头。
    他的手分不出来马铃薯跟石头的差别。
    但六十号男生还是很爱到田野里去唱歌跳舞、跑来跑去。那所学院的老师叫他们要常跟植物说话,安慰植物,鼓励植物,也从植物身上得到回报的温暖、善意。
    这个习惯他保留下来了。六十号男生离开那所学院以后,也就回到文明世界,重新又用电、又开车,也不再每天早上去田野吟唱舞蹈、不再摸黑找马铃薯了。但他保留了跟植物说话的习惯。
    我认识六十号男生的时候,他教我怎么跟植物说话。他带我到嘈杂马路边的公园里,去安慰那些一直忍受车声废气的可怜的树。他叫我抱抱那些树,拍拍他们,称赞他们,鼓励他们。
    六十号男生,是我所认得的人当中,唯一常常跟植物说话的男生。
    第六十二号男孩
    这个男生,加拿大人,常常帮我赶功课。
    为了答谢他,我常常去中国城买吃的东西来弄给他吃。
    我煮芝麻汤圆给他吃,他在旁边,一直很不放心,“这些圆圆白白的东西,里面到底包了什么?”他问。
    我没回答,端给他煮好的汤圆,他迟疑的咬了一口,结果黑乎乎的汁从汤圆里涌出来,他吓得大叫一声,丢了汤圆就跑,再也不肯吃一口。
    我又弄了葱油饼给他吃。当我把葱油饼从烤箱拿出来给他时,他很高兴。
    然后他就在葱油饼上抹了很多草莓果酱,一直说:“很好吃,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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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号男孩 沙漠男孩
    这个男生,带我去沙漠里露营。
    撒哈拉沙漠。
    他扎白头巾,开吉普车,眼睛淡蓝,满脸胡渣。
    他从北非某个都市开进沙漠去,开了三个小时,才渐渐摆脱了还没风化成沙子的碎石漠,进入比较有撒哈拉风格的沙漠。
    沿路上偶尔会看到一些半球状的巨岩,整整齐齐从正中间被剖成两半的样子,像对切的苹果躺在地上。他说是古文明留下来的东西,被风化到不行了,只好从中间裂成两半,散在荒地里也没人管。
    “古文明?什么古文明?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我问。
    他撇撇嘴。
    “管他的哩,古文明这么多,管到死也管不完。像这么烂的古文明,只留下大石头,不留点黄金,活该没人管。”他说。
    男生很喜欢沙漠,他开始把吉普车超面前的沙丘大斜坡猛冲过去,冲一次冲不上去,就再冲一次、再冲,一直冲到吉普车都快站直了,才冲上沙丘。他大声笑着,显然很痛快。
    “我不是在发狂。我们要站在高一点的位置上,才能找到理想的扎营地点。”
    我跟他一起望下去,一望无际的黄沙地,他的白布头巾尾在大风里飘着打着。
    “要找两个小沙丘之间的平地,到晚上才不会被风吹死。”他说。
    我们重新上吉普车,继续在沙漠里面绕。
    “你在找什么?”我问。
    “找水。找大一点的湖,这样晚上月亮会照在湖水里,景色才有变化。不然四周都是沙地,很无聊。”
    本来听男生说要去沙漠里搭帐篷露营时,想到的就是黄沙滚滚,根本不知道还可以找得到湖来衬托月色,跟我想得颇不一样。
    车又在沙丘沙堆之间横冲直撞了半个钟头,然后,湖真的出现了。
    七十二号男生选了个离湖五百公尺、两坡之间的平坦沙地,开始搭帐篷。
    “要离水远一点,不要太靠近水,睡在水边容易遇见去喝水的东西,蛇啦什么的。”
    等我们搭好帐篷,太阳已经快下山了。他在沙上铺了一块席子,叫我侧躺下来看落日。
    我第一次了解落日跟地平线之间,原来有这么多层颜色,站着看不太明显,侧躺下来看就很明显了。
    沙漠里,裹着大毯子的男生跟我,迁就着席子的大小,头顶对头顶,缩着腿像一对还没切开的连体婴,躺在草席上。
    男生的豪气不见了,四周太辽阔了,三百六十度都没有一点遮蔽,只有大大的天空、低低的地平线,他像婴儿般吸起大拇指来了。
    再过一下,月亮出来了,而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去,天上一边是月亮,,一边是太阳,一边是湖水,三边是沙漠。
    “谢谢你带我到沙漠里来。”我还是躺着,在毯子里对他说,他在毯子里点点头。
    再过一下,就整个天空都是星星了。 

    第七十六号男孩 撞上路灯的阿波罗
    连续四十八小时没睡觉,拼命在赶剪接的进度,剪到后来已经神经错乱,镜头顺序都弄反了,先喷血、才看见开枪;先爬起来、才倒地。
    同学看我不行了,拉我去洗头洗脸、刮胡子、再喷点香水,然后用车把我栽到西好莱坞的大街上,大概是半夜一点,他叫我坐在路边巴士站的候车长椅上。
    “等一下会有很多漂亮的人可以看,满街都是,人多到像嘉年华一样,你参观半小时,精神会变好,我再来接你。”
    “难道不会有人把我带走吗?”我问。
    同学耸耸肩:“如果是够漂亮的人,就跟着走呀。”
    “万一带走以后,被杀掉呢?”
    同学看着我:“用你的东方眼神、东方感应术呀,谁逃得过你的眼力呢?”
    “谢了,你半小时后来接我吧,我没空搞艳遇了,我还得滚回监狱里、剪我那部他妈的旷世巨作呢。”
    同学车开走了。果然,街上人愈来愈多,以这个巴士站所在的十字路口为中心,半径五十公尺内的每一间酒吧,都吞吐着一批又一批漂亮高大的人。
    这一点都不像我以为的半夜街头景象,这根本就像潜水以后看见的珊瑚礁王国,每个深海的夜行者都自己发光,鲜艳,悠然飘行。
    我坐到长椅的椅背上,才不致被人超淹没。
    经过的人都很友善,发亮的微笑,对我点头,有的开口问好,有的还很老派的拿起头上时髦的帽子、举帽致意:“很高兴能遇见你”。
    半夜一两点,陌生人彼此为什么这样融洽?祥和?
    坐定不动的我,仿佛粘在珊瑚礁上的海葵,渐渐也伸出触须来顺流摇摆着。
    忽然,我看见一个根本就是太阳神阿波罗的雕像活过来以后变成的人。这人裸着上身、金发在夜风中闪耀,我看着他,想着:“阿波罗。”
    他正在过马路,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竟转过脸回看我。我很意外他会回看,只好跟他对看。
    他一边看住我,一边过马路,步伐缓慢优美,绝不是雕像复活应有的走法。
    我说不出他的蓝眼睛用的是哪一种目光在看我,侦察机式的?猎人式的?还是这样盯着人看只是向来他表演走路的一部分?
    答案并不重要,因为接下来有事发生了。
    因为一直看我,没在看路,阿波罗快过完马路的时候,一头撞上了路灯的灯柱。
    我当时立刻把脸转开,我想阿波罗一定不希望我还盯着他看。刚好我同学开车来接我、我马上钻进车里去了。我只觉得我应该尽快离开他的视线。
    他是我见过最像希腊神话的男生了,理应编号建档。第七十六号男生,阿波罗,神一般的行走,撞上了路灯。

    第七十八号男孩
    冬天,雪停了,男生跟我,在京都的山上闲晃。他是日本人。我们两个信步走向我们都喜欢的小庙,地藏院。通往地藏院的后门,有一道朱红栏杆的桥。这几天下雪,早把红栏杆遮住了,变成一道雪白的桥。
    我踏上桥,边走边一路随手把积雪掸去,等我把右手边栏杆上的积雪都掸掉了时,只听身后的他大叫一声,我还以为他出了事,回头看,他指着我的鼻子,气得发抖。
    “……你这样,后面来的人怎么办?!”他叫。
    “什么怎么办?”
    “你……把雪景都破坏了!现在一边栏杆是红的,一边栏杆是白的,怎么办?”
    我伸伸舌头,掸都掸掉了,还能怎么办?
    七十八号男生伸手,把地上的积雪捧起来,像堆奶油那样堆到被我掸光了雪的右栏杆上。
    他真的一小段一小段又把雪堆回去了。

    第八十号男孩 猫不重要男
    他恨猫。第八十号男生恨猫。
    他会用英文写“猫不重要”,然后把这些小卡片贴在所有有猫的地方。包括超级市场里放猫食的货架上。
    “猫到底做了什么?”我问八十号男生。
    他不说,只用英文回答我:“猫不重要。”
    时间久了,我也真的自然而然就觉得猫不重要了。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竟然在养猫了。
    “你在养猫?”我说。
    “嗯。”
    “猫不是不重要吗?”我还用英文重复他的经典名句:“猫,不,重,要。”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在暗恋一个同事吗?这只猫就是那个同事托我照顾的。”他说。
    “喔,猫不重要,但猫的主人很重要。”我拍拍猫的头,问他:“如果暗恋到最后,又是一场空呢?”
    “那……我就一定把这只猫毒死。”他抚摸着猫的背,猫舒服的呼噜着。“反正猫一点也不重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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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五号男孩 漆白脚踏车的人
    他跟我认识一个月以后,说要进医院开一个小刀,清除一些血管里的东西。
    进医院前,他帮我重新油漆我的旧脚踏车。他说要漆个怪颜色,漆还没调好,他先给脚踏车全身刷白了。等手术以后再上色。
    手术第二天,我去医院看他,他家人都在,他已经变成植物人了。
    医生说血管里清除下来的渣渣,来不及筛干净,顺着血管跑到脑子里去、塞住了。
    他变成植物人以后,连眼睛都不会转动。我每次去帮他运动手脚,在他耳朵旁边讲话,他的妈妈说,只有我叫他名字的时候,他的眼睛会动一动。这我也不能确定。我根本觉得变成植物人以后,他就不是他了。
    “他已经不在了。”我对自己说。这是我后来不再去探望他的借口。
    而且,我发现我不会骑脚踏车了,老是跌下来。我就把白色脚踏车也送掉了,送给还会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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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一号男孩
    我们刚认识一个月,他就被公司调到神户去了。他的公司对他非常礼遇,给他租了大建筑师安藤忠雄盖的一栋得过奖的小楼。小楼一共十一层,他住其中一层。
    小楼在山上,俯瞰神户市区,也看得见神户港,看得见港口和海。
    我到神户已是下午,九十一号男生带我去神户港的码头逛逛。快下山的阳光,照在码头的木头地板上,有一种很和煦的感觉,好像是这些已经躺平的木头,又想起了他们还是站着的森林时,被阳光照到的温暖往事,而我也在这往事里面。
    码头有个木头搭的小舞台,有人很散漫的在表演些什么,反正看的人也很散漫,大家都不在意的手揣在口袋里晃来晃去。
    码头边有很多小店。我看见摊子上摆着一个咸蛋超人形状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老式的彩色糖果。我喜欢那个超人铁盒,想买,他说:“等要离开神户的时候再买吧,反正是新推出的商品,很容易买到的。”
    逛神户码头,直到太阳下山。九十一号男生带我去吃铁板上煎熟的神户牛排,然后去听小酒吧的爵士演唱。
    小酒吧的隔壁桌坐的大概是黑社会的老大,穿着三件式白西装、带着墨镜,他的肥手不断在他女伴的细颈上摩挲。
    他的女伴头发盘起、露出细白的颈子,披着白狐狸尾的披肩。
    爵士乐队只有三个人,唱歌的是长得并不出色的长发女歌手。九十一号男生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洽·贝克的照片明信片出来,是他在码头随手买的。他在明信片上写了几个字,轻服务生递给了女歌手。
    女歌手收到,惊喜的露出牙龈而笑了,转过身向我们这桌点头致意,讲了一串日文,作为一位爵士歌手,她似乎太入世了一些。
    不过她歌声还是没问题的。唱起歌来就像被黑人的鬼魂附身,一点没有日文腔了。
    她唱的是比利哈乐黛的《我可笑的情人》,男生说是他最喜欢的一首,特别点给我听的。
    嗯,情人可笑,是赞赏?是讪笑?还是自嘲?
    又继续听了四、五首歌,隔壁桌的黑社会始终没把他的巨掌从白狐狸情妇的白颈子上移开,白狐狸的颈子也始终还没被捏断。
    神户、深夜、黑社会、爵士女歌手。还差一样东西,这一样东西,要再过六个小时,才会发生。
    回到男生的住处,他打开墙上的卫星接收音乐,听西班牙文歌曲的频道。
    “如果睡不着的话,我就听日文的哲学讲座频道,就可以马上睡着了。”他说。
    但我们还没有要睡觉。
    我们先到阳台上站着,眺望夜晚的神户港。神户市的夜景很家常,并没有什么炫耀的态度。神户港的灯光也很温驯,像是很明白自己是因海才会存在的样子。
    我从行李里拿出的三十个书的封面样本。我要出第一本书了,书名和封面都还没决定,我把供选择的这三十个样本摊开铺在地上,九十一号男生伪装成逛书店的客人,在三十个封面间逛来逛去,看哪个封面最吸引人。
    我们到半夜三点才决定我第一本书的书名和封面,总算可以上床睡觉了,睡前,我拿出一袋我带来送他的唱片,他闭眼从袋子里抽出一张,是王菲唱的“天空”。我们就放这一张,听者王菲的“天空”在半夜的神户山顶蔓延开来,我们睡着。
    距离事情的发生,还有两小时。
    早上五点。这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还在睡,根本不知道是几点。早上五点,整个房子晃动,像是上帝忽然用手把房子拿起来左右上下的用力摇晃。
    我听到男生在他的床上吓得大吼大叫,我跳起来去拉他。我刚跳起来,我床旁边的衣柜就整个砸在我床头。我只有空惊讶的瞄一眼被压扁在衣柜底下,只露出一个小角的枕头。但九十一号男生还在大叫,我跑去把他拉起床,我们跑到阳台上,缩在角落里。
    早上五点钟,我们因神户大地震而醒来。
    神户大地震正式发生之后,几分钟内又跟这震了两、三次,被震到头昏脑胀的我们,竟然做了听起来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们又睡着了。
    我们随着每一次不可揣测的震动像田鼠类动物那样,从房子的一个角落,跑到另一个角落,每蹲到一个角落,就撑不住的掉进短暂的昏睡中,然后又被一点点风吹草动惊醒,慌乱的窜到另一个角落去。
    如果这时天花板有一台摄影机拍下来我们的动作,一定以为我们是在躲一只隐形的妖怪,大概很不像在世纪级的地震中应该有的样子。
    我们两个在每次陷入短暂昏迷前,还会抽空互相端详一下,说两句一点用都没有的话,比方说:
    “哇,你的头发好丑!”
    或者,“咦,你是穿这件衣服睡觉的吗?”
    为什么在地震的中间,还会讲这么琐碎的话,应该也是没什么道理可说的吧。
    等我们终于从这样持续型短暂昏迷醒了过来以后,我们发现:好安静啊。
    九十一号男生跟我,像要接近悬崖的边缘那样,一小步一小步往阳台栏杆靠近。
    真是奇怪,四周没有哭喊,没有爆炸,连火化都没有,连悄悄探出头来张望的人都没有。
    九十一号男生跟我困惑的对看,难道刚才只有我们两个人被震到吗?是只有我们被上帝拿大头针戳了一下吗?
    我们走进房子里,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检查,每间房间,都像被发脾气的婴儿巨人捣毁的洋娃娃房间一样。
    客厅的巨大电视机,竟然从地上跳到了桌子上,脸朝下的狗吃屎姿势,赌气似的把脸埋住,整个趴在桌上,房间里的柜子也很奇怪,本来应该认命躺平的柜子,却因为五个大抽屉都被弹出,结果柜子就被五个大抽屉撑起来。像一只有五条粗腿的大狗一样,呆站在地上。
    “啊,这只袜子在这里!”九十一号男生走到柜子大狗的旁边,捡起一只显然是被柜子挡住很久的袜子。
    我们走到我睡觉的房间,他看见整个衣橱砸在我的床头,嘴巴张很大:
    “……你,你怎么没……被砸倒?”
    “你在隔壁鬼叫,我以为你被压到了,跑去救你啊,我一跳起来,衣橱才倒下的。”
    “哦?所以,是我救了你啊。”他说。
    电是没有了,水还有。由于九十一号男生也才刚调到神户两个月,买了车还没拿到,所以也不能开车出去看看。
    我们想,大概就只是这样子吧,过一阵子电就会恢复,再把家具收拾一下就没事了。
    我们再次站到阳台上,这一次,我们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没有注意到附近的车子,正一辆一辆悄悄的开走。
    我们从山顶的阳台看下去,看见房屋像鳞片般排列的神户市里,渐渐一处一处冒出小小的黑烟来,连神户码头边,本来看得见好几十只彼此交错的起重支架的地方,也有淡淡小小的黑烟飘起。
    我们的位置,实在离市区太远。所以每一处黑烟,在我们看起来,都是淡淡小小的。可是,难以置信的是,我们在阳台上看了半个钟头,整个神户市的上空已经全部被黑烟遮住,每一股淡淡细细的黑烟,在当地不知是多大的火灾,却这样安静无声的在我们眼前悠然升起,一股一股像小水流那样,流向天空,汇成黑海,遮蔽太阳。
    这实在出乎我们意料,昨夜还万家灯火的神户市,现在好像要在我们眼前蒸发掉一样。
    这时我们的耳朵,听见另一个出乎我们意料的声音:
    王菲的“天空”响起。
    电来了!
    我们扑到音响旁边,喜悦地看着雷射唱片转动着。我马上打了个电话给家里,告诉他们我没事。我要男生也打电话回家,他说他写个传真回家好了。我不知他为什么要用传真的,也许他正在跟家里的谁闹别扭,不想直接讲到话吧。
    只是,等他把传真写好,电话线路又忽然断了。
    这下,我们被困在山上的屋里了。
    我们心存侥幸的想把这场地震,跟地震之后的停电,当作是我们在自己的国家会遇到的那种,等电力回来,大家就回到没事的平日生活。
    可是电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们决定走下楼去看看状况。走到一楼大门口,才看见楼房跟门口的马路中间,裂开了一道沟,马路像烤过的布朗尼蛋糕的表面,有的地方挤得皱起来,有的地方裂出洞。
    我们再走几步,看到便利商店,灰扑扑的门半开着,用几个空箱子挡住店门,我们张望一下,放零食跟泡面的架子,竟然都已经空了。饮料、牛奶也都一瓶不剩。
    这下我们有点惊讶了,“这简直像打仗了的样子”,我们开始有这个感觉。
    我们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爬楼梯回到家里去,发现水也没有了。
    没有水电的房子,即使是安藤忠雄设计的,也变得像被弃置的废屋,加上天空全是黑烟,似乎是有人从上面把盖子慢慢盖下来的味道。
    “不行,我一定要打电话回家去,不然他们一定急死了。”男生穿上球鞋,背起背包,准备徒步远行。
    我没有道理留在屋子里,那是地缚灵才做的事。我也整装,跟他一起出发。
    从山上往下走,一路都很安静。这场地震从开始到现在,最奇特的就是我一直觉得很安静,楼房的邻居安静的消失、便利商店安静的锁上门、黑烟安静的扩散,仿佛是听觉在地震时就被震掉了。
    沿路看到公用电话,就上去试试看,当然,都不通。沿路看到贩卖机,也都上前去按按看,每台机器都空了,早就卖光了。
    真难想象如果有一天全日本的贩卖机都空了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九十一号男生设定的方向,是往一栋高大的观光饭店走去,他想大饭店里住了各国旅客,电话总是比较可能会通。
    走了将近三个钟头,走到了饭店。
    走进这家饭店的大厅,我们都吓了一跳,整个大厅都坐满了人,连地上也坐满了人,有的一看就是饭店的房客,包白头巾穿大袍的中东人,三件式西装的白种人,穿运动服的一整个球队、此时依然挂住太阳眼镜的欧洲时髦男女。
    这些各国标本似的人物,被困在饭店大厅的沙发上,在紧急照明的简陋灯光下,了无生气的坐着。真是很像遭到空袭轰炸的城市会出现的景象。
    地毯上的人就乱得多了,大部分应该是饭店四周的人躲进来的。
    九十一号男生挤上柜台去,问出电话竟然还能通,赶快打回家去报了平安,只是要打电话的人很多,每个人只能打一通,他就没能试着找找他的同事。但能打回家,总算放下心中一块石头。
    我们两个想到家里没有水,决定去用一下饭店的厕所,打开水龙头,发现依然有水,非常兴奋,把脸洗一洗。
    “我们应该装些水回去,不然就惨了。”他说。
    “拿什么东西装水?”我问。
    他拉我跑到饭店大门口,门口有个架子,里面装的是长筒型的塑胶袋,下雨天给客人套住雨伞,防伞滴水的。
    我们拿了好几个伞袋去装水,装了八袋,我们两人双手各拿两袋,觉得非常富足,好像这样就可以进沙漠去探险了。
    他算算家里吃的杂粮还够,有了水总可以撑久一点,就这样两人四手八袋水的往回走了。
    走一走,看到一个小学操场上有很多老人家在排队,于是我们就凑近一点看,是在发橘子。我们猜这些橘子是专门给高龄日本公民的,应该是没我们的份,也就不好意思跟着排队,可是又有点想拿橘子,两个人就呆呆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句子被拿完,我们都没有勇气上前。
    “我们已经落难了,可是我们还没学会做难民。”他说。
    他刚说完,我手上一滑,两袋水掉在地上砸破,爆开一地水花。
    “快回去吧,不然水要掉光了。”我说。
    等我们到家时,只剩下四袋水,其他都沿路摔破了。
    想上大号,也不敢用家里的厕所,两个人各自选了一个最喜欢的牌子的提袋,到顶楼阳台去解决,把东西封存在坚固美丽的名牌提袋里,然后在阳台上大叫、旋转、像扔铁饼那样,把封好的袋子远远的扔进山里去。
    我们被困了三天。 

    第九十二号男孩
    和我因为神户大地震而困住的九十一号男生,被请到日本去负责卖世界最贵的洗发精,并不是因为他的日文好,而是因为他很会卖贵的东西给女生。
    他的日文烂得要命,烂到多半时候听不懂人家在讲什么。他的公司配给他的随身翻译,当然早就随着大地震而失去联络。于是,住在良好楼房里的我们两人,寄望于日本的高度文明气氛,以为只要等到电力回来,看得到电视,打得通电话,一切就都恢复正常了。
    我们也期望楼下那间丰盛华美的便利商店很快又会亮起灯,供应我们奇巧的各式饮食。男生跟我怀抱一丝希望,不时造访这间便利商店,却永远只看到昏暗的店里表情呆滞的可怜店员。我们最后只好抱了一套被子枕头去救济这个店员,让他守夜时可以睡舒服一点。当然也希望店员男生能投桃报李,从他的最后库存里拿出几盒饼干、几罐矿泉水给我们。
    结果呢?当然是没有。没有饼干、也没有矿泉水,店员只是可怜兮兮的鞠躬把被子接过去而已。
    “情况大概很严重吧,没有人可以接济我们了。”我们两个有气没力的上了楼,总算有令人振奋的事了——电力回来了。
    我们赶快把摔成狗吃屎的电视机扶好,看电视新闻,结果看到直升机拍的画面,我们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完全闭不起来。
    电视上出现了像被推倒的骨牌那样一长条全倒的高架道路,歪七扭八的躺在神户市的中心。过一下,我们看到以神户为重要根据地的山口组在街上散发粮食,过一下,又看到很多老人躺在体育馆的大地铺上流泪,过一下,又看到白头发的日本首相抵达指挥中心。
    最吓人的,是电视右上角一直闪动的数字,那是死亡的人数,每一跳就增加一点,像什么游戏的计分格一样。
    我们这才看到神户被震成了什么样子,抵达神户时,感到优美宁静的神户港码头,已经不见了,匆匆走过的商店街,被压在倒塌的高架路底下,很多可爱的房子像跌出盘子的蛋糕那样断成几截、窗口冒出火来。
    这下我们知道不会有人来管我们了。神户受的伤害比我们想的严重多了,我们必须离开神户。没有水和食物,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男生到楼上楼下敲敲门,没有人应门,这栋楼里的人大概都早就警觉的移动了。大概没有人像我们这么缺乏灾难意识的,一直鬼混着不行动。
    “我们走吧。”他邀我整理了最简单的行李,换上好行动的衣服,我们打算走到山下去,再想办法离开神户。
    竟然有人敲门,我们互看一眼,跑去开门。
    是楼下便利商店的店员男生。
    他比手画脚的跟男生说了一下,原来他找到了一辆脚踏车,他要载我们到可以找到人帮忙的地方去。
    被子跟枕头还是发挥了力量。
    于是我们三个人上了一辆破破烂烂的脚踏车,店员男生骑得歪歪斜斜,九十一号男生勉强缩在前方的杆子上,我跨在后座。
    愈靠近有人烟的地方,景象愈吓人,路边的每栋房屋,都像影城游乐场的市景那样,火不大不小的燃烧着。路边移动的每个人都背着背包,有的还抱着宠物,大家都低头不语、无表情的走着,安静得可以听见火烧木头房屋噼噼啪啪的声音。
    有些路面被震的皱起来一大块,有时是倒下来的大树挡住路,过不去,我们的脚踏车就转进小巷子里去。
    店员男生一直把我们载到男生总公司所在的大楼,我们在那里找到他公司的一个同事,正在安排把人用车送到大阪去。
    于是我们可以跟店员男生道别了。不过真的跟他道别的只有我而已。九十一号男生后来在神户有再遇见他,而且,他们后来共组了一个家庭。
    因此他就不能只是店员男生了。他得到编号,是第九十二号男生。
    在神户大地震中,仁慈的分享了脚踏车,竟然还闹出一段“倾城之恋”。
    神户后来重建了,而九十一号和九十二号男生还没有分开。

    第九十七号男孩
    明星常是好看的,但好看的程度,总还维持在一个合理的范围之内。
    即使以我的工作、需要接触到那么多的明星,大部分也还是在这个范围之内。有的明星即使非常好看,但一旦他察觉了自己的好看,对自己的好看存了使用之心,那他的好看就会降级,并不会流失、耗损,只是降级,从纯金变成镀金,那种降级。
    奇特的是,一样的事情,发生在女明星身上就没什么问题,卖弄风情的女明星常常还是很动人,可是发生在男明星身上,就会严重的降级。这里讲的是原理吗?不是,只是我的偏见而已。只是我许多偏见中的一个而已。
    然而,男明星有可能对自己的好看,都不察觉吗?很难吧。环绕着一个明星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在宣示他外表的特色,“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好看”这种话,主要是明星用来安慰那些对自己的丑、感到灰心的影歌迷的吧。
    作为男明星的他,却是一个特例。
    他的帅,是吓死人的帅,是在我所说的那个合理范围之外的帅,是非地球人的帅,也就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某种外星人是以好看为存在条件的,那么他就是那一组的外星人。
    具备着这样震慑之美的大明星,当然没有立场说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好看”的屁话,说了也只会更伤害丑人的自尊而已,完全没有安慰作用。
    可是,他有一种自在的存在方式:他对自己的美,无动于衷。
    像是树对自己的树荫无动于衷。
    他对一般人因他的美而感受到的震慑,也无动于衷。不像有些明星有时会对自己长得美、压迫到别人,而露出抱歉的表情。
    他不会,就像树对于坐在树荫里的人,也不会露出抱歉的表情。
    他想要自己当导演,他的老板找我去陪着他想故事,想个他可以当导演去拍的故事。
    我听他讲了几个他想出来的故事,都很普通,聊都不值得聊。每一次见面,都还是觉得他的光芒夺目,但我也必须谨记我的任务,不能对他想的故事放水。这使得我们的关系有一点紧张。
    有一晚,我陪他聊故事聊到快十二点,他说要开车载我出去兜一圈,于是坐上他的车。
    “我不是很聪明的人,对吧?”他说。
    “看你要跟谁比。”我说。
    他从方向盘上的照后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现在再讲一个故事,这故事也是我想的。如果这故事还是很烂,我就放你走,你不用再管我了,这样好吗?”他说。
    我没讲话。我心里是同意的,但讲明了就不太礼貌。这个人物太古怪,我要长时间被他的荣光照得头晕目眩,又要听一个接一个的烂故事,实在有点折磨人,中止任务也是解脱了。
    他开始说故事:
    “三个同学,大家公认,全校长得最好看的三个同学,两个女生、一个男生,约好了放假要一起开车去旅行,把整个岛绕一圈的那种,开很多天车的旅行。”
    “嗯。”我点点头,心里想大概又是一个三角恋爱的故事。
    “车上还有一个空位,他们决定再邀一个同学加入。结果,他们邀了学校一个长得最丑的男生。那个丑男生当然很惊讶,又很感激,学校最好看的三个同学,竟然愿意邀他一起旅行,他很紧张,可还是答应了。”
    “嗯。”我应了一声。这故事好像要往惊悚的方向发展了。
    “他们四个人,就开车去旅行了,旅行了两天,大家都很快乐,玩得很开心。”
    “嗯。”我又应了一声。
    “第三天早起,他们继续开车上路,快要上公路之前,忽然有一辆大卡车冲出来,把他们的车撞翻了,四个人都摔到车外,躺在地上。”
    “后来呢?”我问。
    他把车停到路边,停好了车,脸部还是朝着前方,继续讲。
    “他们四个人被送去医院急救,结果,只有一个人活下来。”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四个人里面,只有那个丑的活了下来,另外三个好看的,都死了。”他说。
    “噢。”我很意外,不知道这个故事要怎么演下去。
    “那个唯一活下来的丑男生,就在医院里一直哭,一直哭着说,‘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为什么是我活下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哽咽了,他把头埋在方向盘上,啜泣。
    我永远都不会想到,我会从一个绝世容颜的人嘴里,听到这样一个故事。 

    第九十八号男孩 月光男孩
    黑暗中,跟第一次见面的人,躺着,眼睛对望着,说些秘密的话。这,在玩乐的日子里,常发生,过后也很容易就忘记了,叶子在风里打转,遇到一下就分开。
    有一天,接到一通电话,口音很香港,语气有点揶揄、有点居高临下,对方报上名字,我有点意外,那名字,是香港的大明星。
    他在电话里说,他人在台北,而他的朋友指定我接待他。他说他想去很特别的地方,香港没有的地方。
    我决定带他去公园见识一下。我带他进了公园,找了个树影中的座位,阴影很重,不逼近二十公分内,别人绝对看不出来是他。
    他很乐,两手揣在口袋里,不停“嘻嘻”笑着,观察此起彼落、你进我退的小仪式。接近半夜十二点时,公园广播响起冷酷的女生,叫大家出去,说公园要关门了。他听得更乐了,一直夸这个录音的女生“够无情”。
    我带他出了公园,在路口埋伏好,让他见识十二点整公园锁门前,有多少人会从公园涌出来。当他看到形形色色的男生三三两两如河水四三分岔、漫入土中时,他又一直称赞:“哗,好多人。”
    看了两个钟头,他说可以了,于是我要陪他回饭店,他说饭店房间没有好音乐,他不要回饭店。于是改成我带他回我家。进了我家,他望向窗外,喃喃自语:“月亮呢?刚才在公园里的月亮呢?”
    我放了音乐,倒了酒,然后叫他躺在靠窗台的沙发上,透过窗子向上看,就可以看见高挂的月亮了。他躺上沙发后,分我一个垫子,要我也躺在沙发旁的窗台上,这样他就可以看着我,跟我聊天,又同时可以看见我背后的月亮。
    我只好顺从的把窗台上的盆栽植物一个一个移开,乖乖躺上窗台。窗台其实有点窄,我躺好以后,望着他,跟他说这样有点危险。我如果往后翻,可能会翻出窗户,掉到楼下去,死掉。
    “我一定会抓住你,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他看着我,脸上似笑非笑。他又补了一句:“我发誓。”
    那晚,我当然没有摔到楼下去。
    第二天,他就回香港了。之后,我们没有再通过电话、也没有再见过面。
    后来他就跳楼死掉了。
    当我想起那个夜晚的时候,我就会随便找个窗边的沙发躺下,让月光照在我的脸上。
    我会一直看着月亮,一直看,直到月亮太亮,我把眼睛闭起来。